祈愿跪在治疗室门口。膝盖压着走廊冰冷的瓷砖,浅紫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被咬破的食指还在往外渗血,在白色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暗红指印。他深黑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白業在里面。墨绿色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电极已经贴上了他的太阳穴。麻醉剂正从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往里流,再过几分钟电流就会穿过他的大脑。
祈愿把手掌贴在那扇门上,指尖轻轻划着门板,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他说对不起。昨天在沙发上是他说不用忍,他说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不知道他一直在偷偷加药,不知道他空腹喝了酒,不知道他在酒吧里甩头发时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用最烈的龙舌兰冲下去。他在用力快乐,而自己没有发现。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背了那么多页病理学,却看不出自己最爱的人在透支最后的能量。
他的脊背弯曲,额头贴在走廊的地上,把自己缩小成一团。他说对不起。明知道他最怕的就是电休克了但是他还是签了字。明知道他最怕疼了还是签了字。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呜咽。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你怎么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怪我。你为什么要跪,做电休克的是他,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不进去。你在惩罚自己吗。有意义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够虔诚了。
你是在忏悔,还是在妄想用膝盖的痛感抵消他醒来之后的痛苦。
没用的。他是会被电流烧焦触突的。你是他爱人你知道吗。你什么都没发现你算什么爱人。你把你的爱人推向了深渊。
你明明知道他把这世界上最真的心交给你,是这颗心在供血,在泵送,在每一次你抚摸他脸颊的时候加速跳动。而你竟然没有发现他早就裂开了。
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配跪在这里。你应该跪在他面前——等他醒来,等他睁开眼睛,等他认出你的那一刻,然后你跪下去,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求他原谅你。如果他能醒。如果他还能认出你。如果。
秦深和在云刚从外面买了点早饭回来,就看见跪在地上的祈愿。
秦深几步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祈愿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红,浅紫色的发丝乱成一团,被汗浸湿贴在额角。秦深的手指扣着他的肩,用力到指节发白,盲杖掉在地上,声音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说起来,不许跪,他没有做错任何事,签字是救他,又不是害他。
祈愿的嘴唇在发抖,跑了调的音节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蹦,说自己没发现他不舒服,没发现他一直在加药,没发现他在酒吧里不是快乐是透支,他学了这么多年医,背了那么多页病理学,却连自己最爱的人快要崩断了都看不出来。他说着,被咬破的食指又开始渗血,滴在秦深的手背上。
秦深紧抿着唇,把那只渗血的手攥在掌心里。
祈愿靠在墙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眼泪终于流来。
秦深摸到他的脸,帮他擦掉那些东西,说他很勇敢。
勇敢吗?他只是做了他一定会为他做的事。如果躺在里面的是祈愿,白業会签字的。他会一边哭一边签,然后跪在门口求他醒过来。
秦深摸着他的头,说白業不会怪他的。他从来不会怪祈愿。他说他知道,所以他才更想跪。因为他不怪祈愿,祈愿才更应该跪。
在云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把盲杖捡起来放进秦深手里,看了祈愿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手里拎着的秦深的外套搭在祈愿肩上,说穿上,外面降温了。
不知过了多久,治疗室的红灯灭了。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担架出来。白業躺在上面,氧气面罩已经摘了,换成鼻导管,墨绿色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但脸色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灰白,嘴唇也恢复了一点浅粉。祈愿从墙上弹起来,腿软了一下,秦深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他走到担架边,低头看着白業的脸,监护仪的导线还贴在他胸口,心率八十五,窦性心律,规则。白業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但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蜷。
祈愿把手伸过去,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蜷起的那点弧度里。白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把他攥住。
祈愿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冰凉的指尖上,说了声对不起,说签了字,让他疼了,但他醒了,心跳也很好。
白業没有回答,手指又蜷紧了一点。
*
白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床头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天花板的颜色。这不是家里的,是医院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圈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见一个人。
祈愿趴在床边,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手臂上,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淡的黄。他睡着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他看着那个人,在想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浮上来,而是在一片很浓的雾里慢慢显形——他叫白業,三十岁,公司叫长舟科技,染了墨绿色的头发,有一个男朋友叫祈愿。祈愿的头发是浅紫色的,像牵牛花。他想起这个名字时,心脏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