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看着那颗浅紫色的脑袋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好像在酒吧跳过舞,后来在沙发上被弄得很舒服,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似乎又被困在了皮肤里。
他有些好怕。他怕醒来的样子让他更难过。他是不是又搞砸了?他以为自己终于好起来了,染了头发,去了酒吧,他以为那是自由。但原来那只是回光返照。结果他还是撑不住,还是让他看到他最难看、最失控的样子。
他趴在那里,手还轻轻圈着他的手指。他不敢动了,怕惊醒他。他一定守了很久,累坏了。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他却只能用一场又一场的发作来回报他。
他甚至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是恐慌发作,还是别的什么?他一定会难过,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他。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但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他该有多害怕啊。他听过那么多次监护仪的警报,看过那么多次抢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他是不是已经累了?
他不能让他累。他应该好起来。但好起来到底是什么?他以为自己好了,结果只是更深的坠落。他不敢再对他说我没事。也不敢提更多的要求。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压在他肩膀上的巨石,他应该滚下去,回到石堆里。
他甚至不敢再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了。他应该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如果死在这张床上就好了。直接把他埋进棺材里不用面对任何的东西就好了。
他应该好起来的。怎么就这样了。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了的。
*
白業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户,天已经亮了。他没有看他。祈愿醒了有一会儿了,起初焦急的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后来发现白業不想说话,便不再吵他了,只是把手从白業的指尖下轻轻抽出来,走到床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白業没有转头,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但谁也知道他是醒着的。
祈愿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業从那条缝里听到他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跑了调却还是很认真——“他醒了,麻烦多留意一下。”
白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蜷起来的手指。他不想让祈愿看到那些手指在发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醒来之后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出口。他应该说的。他应该说“我没事,你回去睡吧”,但他做不到。因为他不是没事,他是有事,是很大的事,是那种会把所有人拖垮的事。而他最怕的,就是再拖垮祈愿。
那天上午祈愿回了一趟家,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酱菜。白粥是稠的,米粒熬得化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酱菜切得很细,是祈愿自己切的。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放在碗沿,然后坐下来看着白業。
白業看着那碗粥,手指动了一下,说不想吃。祈愿问是不是胃不舒服。他说不是,就是不想吃。祈愿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白業嘴边。白業看着那勺粥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祈愿的手腕轻轻推开,说他自己来。他把粥碗端过来,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稠,很淡,酱菜有一点点咸。他喝了半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喝不下了,便躺回去,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祈愿看着剩下的半碗粥,自己安静地喝了,把勺子擦干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白業看着他把这一切做得安静而妥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宁愿他骂他,宁愿他说“你又怎么了”,宁愿他把碗摔在地上。但他偏偏没有,他只是把剩粥收走,把勺子擦干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这些温柔让他更想逃。
下午祈愿来的时候带了一束洋甘菊,插在护士站借来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白業看着那束花,开口叫他祈愿,声音没有感情,平得像在叫一个普通朋友。
他说你不用每天都来,医院有护士,他也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不用人陪。
祈愿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洋甘菊的茎又剪短了一点,重新插回玻璃瓶里。
他背对着白業,浅紫色的发尾垂在卫衣领口上。
白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但他还是没有叫住他。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挽留。他不能挽留。他应该让他走,让他去找一个不会在沙发上□□时突然抽搐的人,去找一个不用做电休克的人,去找一个不用每天担心救护车会停在楼下的人。
祈愿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声晚上还来。白業没有回答。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業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洋甘菊微苦的清香。他想,那碗粥的米油结得那么厚,酱菜切得那么细,花茎剪得那么刚好——都是他的心思。而他把这些心思全推开了。但他不能不推开,他怕自己一旦接住,就会变成他的累赘,变成他背上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他宁愿做一块自己滚回山底的石头。
他要祈愿离开。他要祈愿回到医院。他要祈愿实现自己的梦想。他要祈愿找到一个健康的人。
然后他要离开。
白政司说的对。
八年,他还活着吗。
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