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昏迷了。
他像一滩死肉一样软下去,往眼睛见不到的深渊里坠落,他既伸不出手,也说不了话。更甚,他畏惧了被拯救,他多么肮脏、腐臭,谁碰上这滩肉,谁就要染上永远洗不净的锈味。
“让开。”
他认得这声怒吼的主人。是祈愿。他从未以这般语气跟谁讲过话。他也没有喊过谁。
“让开——!”
又一声嘶哑的怒吼。
有人在往两边退。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嘈杂的,凌乱的。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起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穿过去。他的头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耳朵里灌进来了心脏跳动的巨大声音。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一样。白業想伸出手,抚摸一下,安抚一下,可是他抬不起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
慢慢地,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也不听使唤了。他醒着,他却听不见,看不见,像被困在了狭窄的四面墙里。他再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也感知不到祈愿还在不在了。
——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手背,白業疼得被拽了回来。他想缩回手。
“别动。”
是祈愿的声音。
白業不动了。
救护车在晃。窗外的天光透过白色的帘子,忽明忽暗。
“祈愿。”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像一声叹息。
“我在。”祈愿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白業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进耳朵里。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又让你看到我这样,对不起又让你担心,对不起我总是这样,总是在坠落,总是在拖累你。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心里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医院。急诊。
白業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祈愿被拦在门外。
一个护士伸手挡住了他:“家属在外面等。”
祈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门上有块玻璃,他透过玻璃看见白業躺在病床上,护士在给他接心电监护,医生在翻他的眼皮。
他的头歪向一边,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祈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是白業的。指甲缝里也有,干了的,暗红色的。他在救护车上一直握着白業的手,握得太紧了,白業的手腕上应该留下了淤青。
他盯着那些血,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蹲了很久,腿已经麻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深发来的消息:“在哪个医院?”
祈愿打字:“协和。”
秦深秒回:“我马上到。”
祈愿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刺般的痛感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抢救室门口。
门还关着。玻璃后面的白業还在躺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玻璃,看着玻璃后面那张脸。
秦深到的时候,白業已经被转到了急诊观察室。
祈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白業的手腕上,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上跳动的数字。
秦深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白業,又看了一眼祈愿。
“怎么样了?”
“血压上来了。九十六的六十。心率八十九。暂时稳定。”
秦深看着他。祈愿的脸色很差。体现在就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你呢?”秦深问。
祈愿没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心电监护上。
秦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白業。
前几天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是一脸红润的人,只是几天而已,又如同死人一般了。
“祈愿。”秦深说。
“嗯。”
“你休息一会儿,我来照顾。”
“不用。”
秦深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
“不饿。”
“祈愿。”
祈愿抬起头,看着秦深。秦深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
“你别把自己也搞垮了。”秦深说,“他醒了还要你照顾。”
祈愿垂下眼,看着白業的手。那只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
“知道了。”他说。
秦深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观察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祈愿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手背。
白業的手背很凉,他的额头很烫,刚好可以给他暖暖。
*
白業是在凌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日光灯管亮的他又闭上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心电监护在床边嘀嘀地响。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空气里有很浓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空落落地盯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试图想点什么,但怎么想也忘记了。
他感觉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指尖搭在他手腕内侧,按着脉搏的位置。
他偏过头。
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床边,手搭在他手腕上,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张脸,白头发从黑头发里冒出来。
白業看着他。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很干,起了皮,有一道裂口,渗着一点血丝。
他盯着那道裂口,盯了很久。
他想伸出手,碰一碰那道裂口。
但他动不了。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裂口。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个人忽然动了。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的不可思议,像是突然通了电,瞬间照亮了他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红了。
眼尾泛着粉,颧骨上浮着淡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
白業看着那双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你说什么?”那个人问。
白業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眼眶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他没什么话要对这个人说。但他说不出来这件事,让他害怕的想哭。
那个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别急。”那个人说,“慢慢来。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白業看着那双眼睛。
说不出来是有事的。说出话来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盆植物。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眼泪从眼眶中间涌出来,从眼尾滑下去,滑进鬓角里,滑进耳朵里。
那个人伸出手,用拇指接住那滴泪。
“没关系。”那个人说,“哭也没关系。”
白業看着他。
那个人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些水在杯盖里。
“渴不渴?”
白業看着他手里的杯盖,又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那个人好像懂了。他把杯盖递到白業嘴边,另一只手托着白業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
白業含住杯盖边缘,喝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有些吞不下去,水像石头一样卡在那里,刺的他喉咙疼。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偏过头,表示不要了。
那个人把杯盖放回去,把白業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
“还要吗?”
白業摇头。
那个人看着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白業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个人看着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你说什么?”
白業又张了张嘴。
那个人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急。我在。我哪儿都不去。你慢慢来。”
白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白業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色的阳光宽敞地铺在病房里。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床边这个人是谁。
白業偏过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醒了?”那个人说。
白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试图说话了。他接受了“我说不出来”这件事。像接受天会亮、太阳会落一样自然。
那个人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倒了一些在杯盖里,递到他嘴边。
白業喝了。
喝完了,那个人把杯盖放回去,拿了一根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白業的嘴唇上。
凉凉的。很舒服。
白業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人涂完嘴唇,把棉签扔了,重新坐下来。
白業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淡红照得更清楚了。
白業看着他的侧脸。
他很瘦。
白業盯着那道裂口。
那道裂口在下唇中间,竖着的,裂开的地方露出一点嫩红色的肉,边缘有干了的血痂。
白業想伸手碰一碰那道裂口。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