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業看着那个人焦急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那道裂口。
他张了张嘴。
但那个人好像又懂了。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白業的嘴边。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
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
“白業。”那个人说,“你在叫自己的名字。”
白業看着他。
“你叫白業。我叫祈愿。”
祈愿。
白業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祈愿。祈愿。祈愿。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它们在他的舌尖上滚过的时候,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真的抬起来了。
像从深水里往上捞一样,无形的阻力与压力太强,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腕在晃,肘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指碰到了祈愿的嘴唇。
碰到了那道裂口。
祈愿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裂口的地方有一点凸起的痂。白業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痂。
祈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和昨晚白業哭的时候一样,眼泪从眼眶中间涌出来,从眼尾滑下去,滑进鬓角里。
白業看着那滴泪。
他想起什么,又很快就忘了。
他觉得这双眼睛不该落泪。
他的手指还停在祈愿的嘴唇上。
祈愿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别动。手上有针。”
白業看着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祈愿用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我去买粥。你等我。”
他转身走了。
白業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灰,鞋带松了一只。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
门关上了。
白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电监护还在嘀嘀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闭上眼睛。
祈愿回来的时候,白業又睡着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白業的手背蹭着他颧骨上的皮肤,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白業。”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白業没有醒。
“白業。”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醒。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掌心里。
白業的掌心有一道疤。那道疤已经很久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白業。”他喊。
白業的手指动了一下。
祈愿抬起头。
白業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双空旷的眼睛里,倒映着祈愿的。
“你醒了。”祈愿说。
白業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但他看着祈愿,一直看着。
祈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粥碗。
“粥还热。喝点。”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白業嘴边。
白業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祈愿等着。
等了很久。
白業终于张开了嘴。很勉强。
祈愿把粥喂进去。
白業含住了,但没有咽。粥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咽。”祈愿说。
白業的喉结动了一下。
粥咽下去了。
祈愿又舀了一勺。
白業又张嘴了。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祈愿一勺一勺地喂,白業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小半碗,白業偏过头,不吃了。
祈愿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白業的嘴角。
“够了?”
白業看着祈愿,不说话。
“白業。”他喊。
白業没有回应。
“没关系。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你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就在这里就行。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白業看着他。
祈愿伸出手,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怎样都没关系。认不出来也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我一直都在。”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祈愿把手收回来。
“现在,你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闭上了眼睛。
祈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掌心里。
白業的掌心很凉。那道疤很淡。
祈愿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
那天下午,精神科的医生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祈愿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陈医生坐下来,看着白業。白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
“白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白業没有反应。
陈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他目前处于急性应激后的解离状态。”陈医生对祈愿说,“认知功能受损,语言功能暂时丧失,记忆可能出现断层。这种情况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急性发作中很常见。”
“会好吗?”祈愿问。
“大部分患者会在几周内逐渐恢复。但需要时间。不能急。也不能逼他。”
陈医生站起来,看着白業。
“白先生,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医院里。有人陪着你。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休息。”
白業的眼珠动了一下,看着陈医生。
陈医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祈愿。
“你是他的?”
“爱人。”祈愿说。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几天很重要。尽量不要让他一个人。他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让他感觉到安全。”
“我会的。”祈愿说。
陈医生走了。
祈愿重新坐下来,握住白業的手。
白業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祈愿的小指。
祈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勾住自己小指的手指。
他笑起来,像花一样。
*
那天晚上,秦深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白業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祈愿坐在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怎么样了?”秦深压低声音问。
祈愿摇了摇头。
秦深走过去,站在床边。
“白業。”他喊。
白業没有反应。
“白業,是我。秦深。”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深看着那一下颤动,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白業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花店的花。给你带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祈愿。你累了给我说。”
门关上了。
祈愿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截花枝。他抽出来,是一支红玫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
他把花放在白業枕边。
“白業。你看。花。”
白業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那支花。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去碰那支花。
但他的手指抬不起来。
祈愿把那支花拿起来,放在白業手边。
白業的手指碰到了花瓣。
花瓣很软。蔫了的花瓣比新鲜的花瓣更软,他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花瓣。
他的眼睛从花瓣上抬起,看向祈愿的眼睛,又移向祈愿的嘴唇。苍白。
那里应该像花瓣一样的。
他张力张嘴。
祈愿低下头,耳朵贴上白業的嘴唇。
白業眨了眨眼,他侧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贴上祈愿唇角。
那里应该是玫瑰的颜色。
祈愿怔凝了,微微侧头看向白業。
白業咬住了他的整个嘴唇。眼睛盯着那里的颜色的变化。那里慢慢地变红了,连脸颊也红了,耳朵也红了。
像玫瑰一样。
他觉得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