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
白業的车刚停稳,闪光灯便透过车窗砸过来。他坐在后座,手指搭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那些光是针。是12岁那年音乐课上,台下同学的眼睛。扎在他身上,等着他张嘴,等着他出丑,等着他证明自己是个笑话。
祈愿坐在他旁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看外面。看我。”
白業转过头。祈愿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白業忽然觉得那束光很残忍。它照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静脉,看见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血迹,看见自己正在发抖。
“祈愿。”
“嗯。”
“你紧张吗?”
祈愿想了一下:“有一点。但我的紧张和你不一样。我紧张是因为怕你紧张。”
白業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業,妈妈紧张,是因为怕你紧张。”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白先生,到了。”
白業推开车门。闪光灯和喧嚣涌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车门外,没有动。祈愿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尾,走到他身边。
记者们的声音涌过来——
“白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预期?”
“您的病历被公开,是否会影响您的证词可信度?”
“请问您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
白業听不清。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笑,刺耳的笑,像12岁那年的音乐课,老师让他唱歌,他唱不出来,脸憋得发红,台下的同学在笑——“笑死了,他连嘴都张不开。”
祈愿没有看那些镜头,没有看那些话筒。他只看白業。
“走吗?”
白業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点头。也许只是肌肉记忆,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让祈愿的手落空。
他们并肩走向法院大门。祈愿走在白業右手边,靠近旁听席那一侧。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台阶望不到头。白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记者们的镜头后面,从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里,从台阶两侧法警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的胃开始燃烧。
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祈愿也停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白業的手腕,又松开。
白業继续走。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
法院的大门打开。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站着法警。
白業走在前面,祈愿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让他想起医院的走廊,想起母亲病房外的长椅,想起自己无数次坐在那条长椅上,数着地砖的格子,等医生出来告诉他“今天她认出你了”或者“今天她又忘了”。
“白業。”
祈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業没有回头。
“我在。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白業站定了两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浅。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软弱,就会想逃。但他不能逃。他走了太久才走到这里。他把母亲的病历、自己的病历、自己的尊严,一样一样从身体里掏出来,摆在这些陌生人面前,不是为了逃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厚重的木门前。门内隐约传来法槌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推开了那扇门。
狭窄的审判庭里,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记者、白氏家族的人、普通旁听者。白業的目光扫过去,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大伯、二伯母、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堂兄妹。他们看着他,表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像是在看一场戏。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这些人也在,那时候他们看他的眼神是怜悯的——“可怜的孩子,妈妈疯了。”现在那怜悯变成了审视,变成了评估,变成了“让我看看这个疯子今天能演出什么戏”。
他的父亲白政司坐在被告席上。穿着藏蓝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上有老人斑。他坐得很直,像以前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样子。看见白業进来,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祈愿握了握白業的手,松开,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步子一已经在那里了,朝白業点了点头。白業走到证人席旁边的位置,等书记员叫他的名字。
“白業。”
他走上去,站进证人席。木质的围栏把他和人群隔开了。他举起右手,跟着书记员念誓词。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自己听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宣誓:我以我的人格和良知保证,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毫无虚假,绝无隐瞒。”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放下来,压在围栏上,试图让它停下来。它不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看见掌心那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顺着掌纹往下滑。
对方律师站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声音很温和。
白業认识这种温和。
律师:“白先生,您和您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是这样吗?”
白業:“是。”
律师:“您从十六岁起就搬出了白家,之后很少与父亲联系?”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曾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
白業:“……是。”
律师:“您是否有过自伤行为?”
白業的目光越过律师,落在祈愿身上。祈愿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白業:“……是。”
律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和睦医院精神科病历,2017年3月12日首次就诊,主诉‘情绪低落、失眠、自杀念头’。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病程记录:患者自述有反复自伤行为,包括割腕、抓伤、以头撞墙、上吊。”他抬起头,“这些记录,准确吗?”
白業的声音更轻了:“……准确。”
“您的母亲林鹿女士,是否也患有精神疾病?”
白業的手指掐进掌心,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掌边缘滴在裤子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暗色。
“证人请回答。”审判长的声音没有感情。
白業闭上眼:“……是。”
他不敢睁眼。他知道一睁眼就会看见白政司。但他还是睁了。白政司坐在被告席上,嘴角有一点弧度,样子不像在看自己的骨肉,倒像是在看路边一条疯狗。
白業把目光移开,落在祈愿身上。祈愿低眉抬眼,安静地看着他,唇微微张合。
【我在。】
律师继续问:“您是否曾因精神疾病住院治疗?”
“是。”
“是否曾接受电休克治疗?”
“……是。”
“是否曾出现幻听或妄想?”
白業沉默了。他想起电休克治疗后的那种空白,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还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那种空白是仁慈的,因为它让他忘了疼。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那种空白之后是什么了。是更疼的清醒,是知道自己被空白洗过了一遍,但脏还在,只是被冲到了角落里。
“证人请回答。”
“……是。”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白業听见了“疯子”“遗传”“怪不得”这些词,从那些嗡嗡声里浮出来,像水里的气泡,炸开在他耳边。
律师放下文件,换了一个角度:“白業先生,2017年4月15日,您曾报警称父亲试图杀害您。但警方调查后认定您当时处于妄想状态,未予立案。您今天站在这里的指控和当年那通报警电话,有什么区别?”
白業的呼吸停了。他感觉到空气变成固体,堵在气管里。那个报警电话。他二十一岁,被打到肋骨骨折,爬出门去报警,警察来了,白政司拿出他的病历,说“孩子有病,总是幻想有人害他”。警察走了。他被拖回去,断了两根肋骨。
“证人请回答。”
白業的声音突然大了。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区别是,当年没有人相信我。”
律师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白先生,请冷静。我只是在问问题。”
白業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喉咙里跳动。他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压都压不住。血已经顺着围栏往下滴了,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在灰色的地毯上洇出深红色的圆点。
旁听席的笑声又传过来。或者那不是笑声,只是咳嗽,只是衣服的摩擦声,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听见了。他永远能听见那种笑声。那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病。
祈愿站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你是——”
“祈愿。北京大学医学部学生。我具备精神医学相关专业知识,也是白業先生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