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炸了。闪光灯亮了。法槌敲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祈愿站上证人席,白業被带下去。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祈愿。祈愿的白衬衫在灰白色的法庭里显得格外亮。
律师看着祈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祈愿先生,您是医学生,但尚未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您与白業先生存在恋爱关系。您的证词可能存在偏颇。”
“是。”祈愿说,“我是他的爱人。”
旁听席又骚动了。
“那您是否了解白先生的病史?”
“了解。”
“您是否认为,一个长期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其证词的可信度应当受到质疑?”
祈愿看着律师。他的眼睛很亮。
“2017年4月15日的报警记录,警方以‘’妄想状态’结案。但病历显示,白業当日肋骨骨折两处,符合外力击打特征。警方未做伤情鉴定,未调取相关监控,未询问邻居证言。这不是‘妄想’,这是不作为。”
法庭安静了。
“精神疾病不影响一个人说出真相的能力。它只影响一个人活下去的能力。”祈愿的声音很平静,“白業站在这里。他在作证。他在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摊开给人看。这件事本身,就是真相。”
律师顿了一下:“您认为一个精神疾病患者的证词,和正常人——”
“没有‘正常人’。”祈愿打断他,“只有没被诊断的人。”
旁听席彻底安静了。审判长看了祈愿一眼,没有敲法槌。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眼泪砸在那条痂上,把深褐色的血渍晕开,变成淡红色。
被告人最后陈述。
白政司站起来。他没有再看白業,看着法官。
“我承认我做了一些错事。但我不承认我是那种人。”
他停了一下。
“我儿子从小就有病。他妈妈也是。我送他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他还是这样。”
白業的呼吸停了。空气变成固体,堵在气管里。“最好的医院”,那些“最好的医生”,他被绑在治疗床上,电流穿过太阳穴时,他抽搐着。白政司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他,表情和此刻一样。平静,温和,像一个被误解的父亲。
“他恨我。这没关系。但他说的那些事,有些不是真的。他是一个病人。病人会想象一些不存在的事。”
白業的手指掐进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滴在裤子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暗色。他数着那片暗色扩散的速度。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四秒的时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祈愿在台下看着他。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白政司说完,坐下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静,温和。
白業想吐。但他不能吐。他吐了就输了。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合议庭休庭。
白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祈愿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有一小片血迹。
祈愿看了那片血很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把血迹擦掉了。
擦完,他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白業旁边。
白業看着他的手。祈愿的手上沾了一点血。
“祈愿。”
“嗯。”
“他说我幻想。”
“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做的事。”祈愿说,“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真的。”
白業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血又渗出来了,新的血覆盖旧的痂。
重新开庭。
审判长平静地宣读判决书。白業站在那里,祈愿站在他旁边。他们的手在袖子下面握在一起。
白業感觉到祈愿的手在抖,很轻微。
“被告人白政司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白業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
八年。还不够母亲在精神病院住到去世的时间。还不够他做一次完整电休克疗程的年数。还不够他学会唱完一首歌。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握着他的手说“小業,你要好好的”。他想起自己说“我会的,妈”。他想起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她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她。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名字。她的病历被当庭宣读,她的名字和“疯子”绑在一起,被全网搜索。他把她生前的最后一丝尊严也献祭了,只换来八年。
白業的腿软了。肌肉软了,骨骼软了。膝盖在弯曲,重心在往前倾,他正在变成液体,正在往地上流。
祈愿扶住了他。他的手还是那么的稳,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但白業知道那棵树在抖,只是不让他看见。
白政司被带离,经过白業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白業一眼,笑着,嘴唇动了一下。
白業读出来了。不需要听见,只需要看那个嘴型——
“八年后,你还活着吗。”
白業的呼吸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白政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佝偻的背影,穿着藏蓝色的囚服,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追上去。他想掐住他的脖子。但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他只剩下那口还在喘的气,那口越来越浅的气。
祈愿握紧了他的手。
“白業。”
他听见了。他想说“我在”,但嘴张不开。像12岁那年。像每次他最需要发出声音的时候。
他继续站着。他继续呼吸。他继续活着。因为祈愿的手还在握着他的。
走出法院,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们涌上来,话筒伸到面前。
“白先生!八年,您满意吗?”
“白先生!您的病历被公开,您有什么想说的?”
“白先生!有人说您的证词不可信——”
祈愿挡在前面,护着白業往车的方向走。白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踩在灰色的石板上。台阶很长,走一步,陡一点,再放眼望去,白業觉得自己正在走一个陡坡,每一步都在踩空,每踩空一次,身体晃一下,灵魂从身体里出去一点。
一个记者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白先生!您母亲也是精神病患者,您觉得这是遗传吗?”
脚下的陡坡忽然不见了。白業停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脑子里某个最软的点。他感觉到大脑在收缩,在躲避,在试图把那根针挤出去。但他挤不出去。
他遗传了吗?他已经是了吗?他还能不是吗?
祈愿的手收紧了他的腰:“别听。往前走。”
白業继续走。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和来时一样多,但感觉更长,更陡,更虚空。
他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他的膝盖撞在第十九级台阶上。
他没有感到疼。或许疼。他飘在空中。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只听到祈愿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深海里传来。他想回答,但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看见血滴在灰色石板上,一滴,两滴。他数到第三滴的时候,光灭了。
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感觉到祈愿的手臂箍住他的肩膀,感觉到自己的头靠在一个白衬衫上,感觉到有人在搬动他的腿。那些动作很粗暴,像对待一个醉汉,像对待一个尸体。他想说“轻一点”,但嘴张不开。
他听见记者们在尖叫,在拍照,在喊“白先生晕倒了”。他听见祈愿的声音,很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音:“让开。让开!”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他只能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一,二。像在做电休克之前的准备,像在等待那阵电流穿过太阳穴之前的残忍的平静。
但电流没有来。
只有祈愿的手,一直在他手腕上,掐着脉搏的位置,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掐出血来。那力道大得甚至压过了手腕上旧伤疤的疼痛,让他终于确信,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白業想,原来坠落是有尽头的。
尽头不是地面。
是祈愿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