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即庭审前一天晚上,祈愿从医院赶回来了。起因是白業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客厅里依旧没人,他像往常的无数次那样,走过别墅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人。最后他回到了书房前,这个让他隐隐感觉到他在这里的地方。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白業?”
没有回应。
他放轻了声音说:“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
他准备翻窗进去的。可是他刚离开没几步,就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白業的声音是哑的。
祈愿转身走进去。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清地铺在书桌上。桌上堆满了文件,散落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白業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肩膀微微垮着,头发有些乱。
祈愿也没有开灯,他走进去,空气有些沉闷、压抑。他不知道白業怎么了。
他站在白業身后,看着这个穿着自己的灰色家居服的男人,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目光被白業眼前的电脑屏幕钉住了。
那里面这样写着:
“申请人申请调取以下证据:”
“1. 被申请人白業之母林鹿女士在安定医院的全部病历……”
“2. 被申请人白業本人在和睦医院的全部病历,包括但不限于诊断记录、病程记录、用药记录、心理咨询记录……”
“3. 被申请人白業本人关于其精神状况的自我陈述……”
祈愿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目光。
“什么时候收到的?”
白業平静地回:“上午。开庭的时候,这些会被当庭宣读。”
祈愿看着他紧绷着的背影,垂眸说:“你在黑暗里,一个人待了多久?”
白業僵了一下,语气有些激烈地回他:“你不要岔开话题。”
祈愿看着他在月光下发抖的手,轻轻伸出手,碰了一下白業的肩膀。
白業躲开了。
“你别碰我。”他的尾音又碎了,“你看了吗?这些,你看到了吧?”
“我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白業终于转过头,露出些许狼狈的面容,那布满红血丝的破碎的眼睛在黑暗里深深地凝望着祈愿。
“知道什么?”祈愿垂眸望着他,视线扫过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又落在那看起来很干涩的眼眸上。
白業盯着那双依然温柔且耐心的眼睛,自己的眼眸忽然就涌上了泪水。他本想平静地回答,本想用嘲讽自己的语气回答,可看着祈愿的眼睛,说出去的话却是变成了委屈的语气:“知道、知道我是个丑陋的人。”
祈愿俯下身,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滑过他的眼尾。他的眼睛,轻柔地端详起白業的脸庞。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颜色极淡的唇,祈愿的视线一一扫过,又落回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他轻轻地开口,眼眸竟是含着一丝笑意:“嗯。确实丑了。下巴都长胡茬了。”
白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偏过头,想躲开祈愿的手,但祈愿的掌心追过去,稳稳地贴着他的脸颊。
“别看我。”
“我想看你。”
“我现在狼狈极了。”
“你很美。哭的时候也是。尤其是哭的时候。”
白業的下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一声哽咽压回去。祈愿的手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让他松开牙齿。
“别咬。会疼。”
“我宁愿疼,也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我见过你这样。很多次了。我还在这里。”
白業的眼泪顺着祈愿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要读我母亲的病历。当庭。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的声音碎了,“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让她安息?”
祈愿蹲下来,平视着白業的眼睛。他的手从白業脸上移开,握住白業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蜷着,正在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阻止不了他们。但我可以在那里。我会坐在旁听席上。每一个字我都会听。等结束了,我带你回家。”
“如果我在证人席上崩溃了呢?”
“那我就看着你崩溃。”
“丢脸。”
“自己人。”
“还有别人。”
“别看他们。”
“他们会看我。”
“看就看吧。他们无聊。”
白業的呜咽了一下,把脸埋进了祈愿的肩窝,双手攥着祈愿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祈愿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书房里很安静,月光从书桌移到了墙角。
片刻后,白業蹭了蹭他的颈侧。
“祈愿。”
“嗯?”
“我饿了。”
“我去给你煮面。”
“我不想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白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他开口,任性地说:“你。只要你。别的都不要。”
祈愿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住了白業的嘴唇。
白業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还有眼泪的咸味。祈愿的舌尖慢慢舔过那些干裂的纹路,把它们一点一点润湿。白業的手从祈愿的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渐渐地,白業的嘴唇不再干燥,眼泪也干了,颤抖也不再只是因为愤怒和恐惧了。
祈愿退开一点,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轻轻地蹭着。
“好点了吗?”
白業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一叠纸,低着头塞进祈愿手里。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些:
“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
“反复自伤行为。”
“有家族遗传风险。”
“母亲林鹿,确诊精神分裂症,病程十年,于患者七岁时病故。”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把文件撕了。
厚厚的一沓文件,被他撕的很用力。碎纸片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白業的手背上。
白業顿了一下。
“你干什么?”
“碍眼。撕了。”
“可是——”
“什么?”
白業的嘴唇开始发抖。
“白業。我说过。人都是会生病的。”
“不一样。”白業激烈地反驳,“你不懂。这些东西会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看到。他们会说你是疯子的男朋友,会说你的学位是靠关系拿的,会说你是攀附豪门的小白脸。你那么好,你不应该——”
“我不应该什么?”祈愿打断他,“不应该爱你?”
白業的话卡在喉咙里。
祈愿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注视着白業的眼眸深处,像是把白業彻底的看穿了。他伸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轻声说:“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什么是对我不好。你问过我吗?”
白業低下头。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祈愿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掌心里掰开。指尖的血珠渗出来,祈愿垂眸吮去:“我该给你下单捏捏袋了。”
白業闭上眼睛。
“祈愿。”他喊了一声。
“嗯。”
“你走吧。”
祈愿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应白業。他垂着眸,继续吮去那些血液。
白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竟强硬地从祈愿唇下抽走了自己的手。
“你走。”
祈愿终于抬起眸,眼睛依旧很温柔,温柔到白業觉得那温柔是假装的是设定好的程序,温柔下面一定藏着别的东西。白業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祈愿在地毯上坐下,仰着头看着他。他问:“我不走。”
白業杠上了:“你走。”
“去哪?”
“没有我的地方。”
“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祈愿!我没开玩笑。”
“我也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低头看着祈愿。
“那你怎么还不走?”
“不想走。”
白業挣扎道:“你脑子不清醒。你还年轻。你见过的世面太少了。”
祈愿平静道:“我见过的世面足够让我知道,我想要你。”
白業濒临崩溃:“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和像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即将面临什么。”
祈愿没有说话。他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白業。房间明明很黑,可他的眼睛却很亮,且一直在不断地亮。
白業看着他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尖锐刻薄的话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别过脸,不再看祈愿。
祈愿从容道:“我已经和你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了。我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你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你。我在衣柜里、帐篷里、黑暗里找到过你。我还在这里。
你吓不走我的。用语言吓不走。用你的病历吓不走。用什么吓都吓不走。”
白業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你没见过真正丑陋的我。我在你面前有五分都是装的。”
祈愿看着他,眼睛亮的过分。片刻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没应白業的话。他伸出手,把白業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所以呢?”
白業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祈愿没有再等他。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白業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白業撞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吓到我了。”
白業僵住了。
“你想推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会成功。”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祈愿的锁骨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我也害怕。”
白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害怕?怕什么?”
祈愿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怕有一天,你让我走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走了。”
白業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我不会。”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爱你。”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
白業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祈愿的嘴唇。
“你的嘴唇好干。”
“我一整天没喝水了。”
白業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管润唇膏。是草莓味的,祈愿给他买的。
白業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来,慢慢涂在祈愿的嘴唇上。从上唇到下唇,从嘴角到唇峰,他仔细地描摹过,很轻地看着。
祈愿垂着眼,盯着白業专注的侧脸。
涂完了。白業把润唇膏拧好,放回口袋。
“好多了。”
祈愿盯着他的那只刚刚在自己唇瓣上游走的手,低下头,齿间叼住一点指尖,尝到草莓味。
白業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祈愿的颈窝。
“对不起。”
“什么?”
“这一切。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对不起让你要应付我。”
祈愿的手指穿进白業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微乱的发丝。
“我不是在应付你。我是在爱你。这不一样。”
白業没有说话。
这时,白業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白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一瞬。
白業和祈愿同时看去。不知道白業看到了什么,他立刻把手机锁屏了。
祈愿的手摸过去,要看。白業攥紧手机不给看。
祈愿笑了一下,低头舔了一下他的后颈,白業猛然一抖,手松了,手机掉落在祈愿掌心。
祈愿打开锁屏,看了一眼:
“你觉得陪审团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证词吗?你妈疯了,你也疯了。你们白家,都是疯子。”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发抖的白業,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打字:“他会相信。因为我会让他们相信。”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桌子上,低下头看他。
“你干什么?”白業的声音在抖。
“替你回。”
“你不应该——”
“什么?”祈愿的声音很平静,“不应该站在你这边?”
白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睡着。白業的膝盖蜷起来,祈愿的腿伸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有些冷清。
“我妈以前说,”白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月亮不会抛弃任何人。不管你在哪里,它都照着你。”
祈愿盯着天花板。
“但她被月亮照着的时候,已经不认得我了。她在安定医院,病房的窗户很高,她看不见月亮。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问护士,那个小孩是谁。护士说,那是你儿子。她说,我没有儿子。”
白業的声音停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祈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片刻后。
“祈愿。”
“嗯。”
“你明天别去了。”
“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