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你别去了。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
祈愿盯着他。
“我会去的。你拦不住我。”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天刚亮的时候,白業才睡着。
祈愿抱着他,回了卧室。他侧躺在白業身边,看着他的睡脸。白業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放松。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迹,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瘦了。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祈愿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那道竖纹。白業在睡梦中缩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祈愿没有再碰他。
他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他去了律所。
步子一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祈先生?你怎么——”
“我要出庭作证。”祈愿说。
步子一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示意祈愿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步子一说,声音很沉,“你的名字、你的学校、你的专业,都会和这个案子绑在一起。媒体会挖你的底。你的导师可能会被约谈。你可能会被停学。你的照片会出现在新闻上,标题会写‘北大医学生为疯男友作证’。你准备好了吗?”
祈愿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犹豫,他无所畏惧地说:“我不怕。”
步子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安排。”
——
天刚刚亮透,祈愿便带着早餐回到了别墅。
白業还在睡。他没去打扰。他走到浴室,放好热水,准备好剃须刀。又去试衣间,挑出深灰色平驳领三件套西装,把要搭配的白色法式翻袖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牛津鞋放在卧室床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6:48。
他回了卧室,躺回床上,轻轻握住白業的手。白業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醒。祈愿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直到窗外的光线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業。”他攀附在他耳边,轻轻喊着。
白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他看着祈愿,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记起了今天要发生的事。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也下意识地抽了抽,想要从祈愿的掌心挣脱。
祈愿却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
“醒啦?走吧,去洗漱。”
“不想去。”
白業翻了个身,背对着祈愿。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祈愿看着他的后背,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白業的后背。白業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来。
“我知道。但我们得去。”
“我给你放好水了。还热着。”
白業没有动。
祈愿俯下身,嘴唇贴上白業的耳廓。
“我给你洗头。和以前一样。”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祈愿伸出手,牵住他。
白業跟着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被牵着走。祈愿慢慢地走着,白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祈愿的衬衫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后颈。那里很白,也很细。
浴室的门开着,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祈愿松开白業的手,蹲下去试水温。
“有点凉了。”
他拧开热水龙头,新的暖流注入浴缸。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子。
白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祈愿蹲着的背影上。
祈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水快好了。”
白業走进去,站在祈愿旁边。他的脚趾碰了碰浴缸边缘,又缩回去。
“烫。”
“刚好。泡一会儿就习惯了。”
祈愿关掉水龙头,站起来,伸手去解白業衣服的扣子。白業看着他,乖乖地站着,任由祈愿一颗一颗解开他睡衣的纽扣。
衣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祈愿的手指碰到他肋骨,白業轻轻缩了一下。
“凉。”
“泡进去就暖和了。”
祈愿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坐进浴缸。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白業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水很烫,他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粉红色。
祈愿在浴缸边蹲下来,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揉进白業的发间。
白業的头发很软,泡沫在指缝间堆积。祈愿的手指慢慢打圈,从发际线到后脑勺,从耳后到颈侧。
白業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泡沫的细微声响。祈愿手指轻轻地穿梭着。
“你长了好多白头发。”
白業瞬间睁开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这里。还有这里。好多根。”
白業抬起手,想去摸,被祈愿按住了手腕。
“待会儿我帮你拔掉。”
白業闭上了眼睛。他想他完蛋了。老了。
祈愿继续揉着他的头发,泡沫越来越多,堆在他头顶,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冲水的时候,祈愿用手掌挡住白業的额头,让水流顺着自己的手腕流下去,不会溅到白業的眼睛。
白業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水还烫。
洗完头发,祈愿又挤了一些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白業的肩上、背上、胸口。他的手指在白業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瘦了一点。”
白業没有回答。
祈愿的手缓慢地从他锁骨滑到肩胛,到腰侧,再到往下。泡沫在皮肤上滑过,白業只能感受到祈愿的指尖触摸的温度。
他的呼吸变深了。
祈愿把手伸进水里,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白業的手指因为泡了太久而发白发皱。祈愿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吻了吻他的指尖。
白業的手指蜷了一下。
“该出来了。水要凉了。”
白業没有动。
祈愿站起来,拿过浴巾,展开,等着。
白業看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浴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祈愿用浴巾裹住他,从肩膀一直裹到膝盖。他隔着浴巾给他擦了擦背,又抬起手臂慢慢地擦,继续往下。
白業站在浴巾里,安静的低着头。
祈愿拿起另一条干毛巾,盖在白業头上,轻轻揉搓。
“抬头。”
白業抬起脸。祈愿用毛巾擦了擦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毛巾的绒毛蹭过皮肤,痒痒的。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
“祈愿。”
“嗯?”
“我害怕。”
祈愿把毛巾拿下来,搭在自己肩上。他伸出手,捧住白業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我知道。
但我会在那里。
在旁听席上。
你可以看着我。”
白業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
祈愿松开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吹风机。插上电源,暖风从风口涌出来,呼呼地响。
白業坐在浴缸边缘,祈愿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慢慢吹着。热风拂过头皮,暖融融的。白業闭上眼睛,感觉到祈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梭。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浴室安静下来。
祈愿把吹风机放回架子上,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白業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梳完了,祈愿把梳子放下,从架子上取下那瓶蜜桔味的身体乳。挤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涂在白業的肩上、背上、手臂上。白業的皮肤很白,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身体乳的甜,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涂到脚背的时候,祈愿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
白業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吹干了,柔顺地垂在额前。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他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
祈愿从架子上取下剃须泡沫,挤了一些在掌心,涂在白業的下巴上。白色的泡沫盖住了青色的胡茬,白業的下巴变得毛茸茸的。
白業从镜子里看着祈愿。祈愿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他的下巴,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剃须刀。刀片从耳侧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经过喉结,到下巴尖。
白業闭上眼睛。
刮完了。祈愿用毛巾擦掉白業脸上残留的泡沫,又用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确认没有漏掉的胡茬。
“滑了。”
白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滑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祈愿。
祈愿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也看着镜子里的白業。
“你很美。”
白業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从祈愿手里拿过剃须刀,放在架子上。他转过身,面朝祈愿。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解开祈愿的衣扣,把他的衬衫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那瓶身体乳,挤了一些在掌心,搓热,涂在祈愿的肩上、背上、胸口。
祈愿的皮肤比白業深一个色号,肩膀很宽,锁骨很明显,胸口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白業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你也很瘦。”
祈愿没有说话。
白業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腰侧,到后背。他把身体乳涂遍祈愿的每一寸皮肤。
涂完了。白業退后一步,看着祈愿。
祈愿的身体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锁骨窝里还汪着一点没抹开的乳液。
白業伸出手,把那点乳液抹匀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卧室。
床上放着祈愿挑好的衣服。白業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摸了摸面料,又放下了。
他拿起那件白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最下面系到最上面。祈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领口。
白業低着头,看着祈愿的手指在领口翻飞。
“祈愿。”
“嗯?”
“谢谢你。”
“什么?”
白業想了一会儿。
“一切。”
祈愿笑了一下。他把领带套上白業的脖子,手指翻动,打了一个温莎结。领带结很饱满,正好卡在衬衫领口下方。
白業看着他。
祈愿低下头,从床上拿起那件深灰色马甲,帮白業穿上。马甲的扣子很小,祈愿一颗一颗扣好,又把领带塞进马甲里。最后是西装外套。祈愿把外套撑开,白業把手伸进袖子里。祈愿帮他拉好肩线,退后一步看了看。
“完美。”
白業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牛津鞋。头发被吹风机吹得很顺,下巴刮得很干净,眼睛下面的青黑用祈愿买的遮瑕膏盖住了。
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体面的、正常的、没有被疾病侵蚀过的人。
祈愿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白業。他伸出手,把白業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准备好了吗?”
白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祈愿。祈愿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他没有穿正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去法院,像去上课。
“你不穿西装吗?”
“我又不上证人席。”
白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你很好看。”
“你也是。”
祈愿拿起床头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到白業嘴边。白業张嘴含住,就着祈愿手里的水咽了下去。
祈愿把药瓶放回床头,又拿起那管草莓味的润唇膏,拧开盖子,在白業的嘴唇上涂了一层。
白業的嘴唇亮晶晶的。
祈愿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给你好运气。”
白業伸出手,勾住祈愿的脖子,踮起脚尖,在祈愿的嘴唇上也亲了一下。
“也给你。”
祈愿笑了一下。他牵起白業的手,走出卧室。走廊的光线很暗,白業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祈愿走在前面,步子依旧很慢。白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業忽然停下来。
“祈愿。”
祈愿回头。
“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如果我站在证人席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办?”
祈愿走回来,站在白業面前。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就冻住。
我会在那里。
看着你。
你可以看我。
我会点头。
然后你就会记起来,你不是一个人。”
白業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温柔,又垂下眸,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握紧了祈愿的手。
“走吧。”
他们走下楼梯。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帐篷还支在客厅中央,粉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褪色。矮瓶里的红玫瑰已经开了三天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
祈愿拿起玄关柜上的那束浅紫色洋桔梗,递给白業。
“给你勇气。”
白業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桔梗的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
“闻不到味道。”
“它闻起来像希望。”
白業抬起头,看着祈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白業看着那里面的安静的光,把花放在玄关柜上,伸出手,牵住祈愿。
“我准备好了。”
祈愿笑了一下。他拉开门,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