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看着祈愿,又看看低着头哭的白業,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阵尖锐的疼。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烦躁和懊悔。
“操。”秦深低声骂了一句。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浑话。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桌上的菜有的已经凉了,有的还保持着温热。秦深拿起漏勺,默默地把锅里煮老的羊肉和鸭肠捞出来倒掉,然后重新夹了些新鲜的羊肉卷和毛肚放进去。
“吃吧。”秦深的声音闷闷的,“再不吃,真的要凉透了。”
祈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刚涮好的毛肚,放进白業面前的碗里。白業慢慢抬起手,通红的眼睛看着碗里的毛肚,又看看祈愿,眼泪掉得更凶了。
“哭什么哭,”秦深没好气地说,递了一张纸巾给白業,“吃了这顿,下次再敢让祈愿瘦成这样,看我不揍你。”
白業接过纸巾,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吃饭。”秦深摆摆手,把捞好的羊肉分到两个人碗里,“多吃点,都给我多吃点。祈愿你也是,别一天到晚想着你的实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听见没有?”
祈愿“嗯”了一声,低头吃了起来。白業也拿起筷子,慢慢地地吃着碗里的羊肉,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进碗里,和芝麻酱混在了一起。
火锅店的喧闹声似乎又回来了,热气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秦深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两个人,一个眼圈红红的,一个依旧清瘦,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起一瓶,用筷子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瓶子。
“喝。”
祈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業没动。
秦深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对面的白業。
“不喝就滚。”
他的语气不耐烦。不耐烦看着两个人在这儿互相折磨,不耐烦看着祈愿把自己搞成这样,不耐烦看着白業缩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等罚的小学生。
白業终于伸出手拿起一瓶,撬了两下没撬开。秦深伸手把那瓶拿过去,撬开,推回来。白業低下头喝了一口。
三个人各喝各的。锅里还在咕嘟,红油翻滚,羊肉在汤里浮沉。
服务员过来加了汤,火调大了一点。秦深拿起漏勺从锅里捞了一片羊肉,看了看,放进祈愿碗里。
祈愿没有说话。他夹起来吃了。
秦深又捞了一片,放进了白業碗里。
白業盯着碗里那片肉看了很久,久到秦深不耐烦了。
“吃了。”秦深说。
白業的耳朵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祈愿看了一眼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
他们开始聊些有的没的。秦深问祈愿医院里还有什么破事,祈愿想了想,说上周有个病人家属非要给他塞红包,他没收,家属就在护士站闹,说医生看不起他。
“你后来怎么办的。”秦深问。
“我跟他说,你把红包收回去,我给你好好看病。你不收,我就不给你看了。”祈愿说。
“你这么说他不更闹。”
“没有,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红包收回去了。”祈愿喝了一口酒,“其实大部分人都挺好的,他们只是怕。怕你不认真给他治,怕你敷衍他。你让他知道你认真了,他就不闹了。”
秦深点了点头:“你挺适合当医生的。”
“废话。”祈愿说。
白業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呢,秦深,你跟在云怎么样了。”祈愿问。
秦深正在涮毛肚,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了。”秦深说。
“别装了。”
秦深把毛肚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慢慢吃了。
“就那样。”秦深说。
“哪样。”
“就那样。”秦深又喝了一口酒,“他想回来了就回来,不想回就丢下我走。我无所谓,反正日子照过,火锅照吃,酒照喝。”
祈愿看着他:“这到底是个啥关系啊。”
秦深没回。他拿起啤酒瓶,仰头喝了大半瓶,然后放下瓶子,抹了抹嘴。
“我跟你说个事。”秦深说。
“说。”
“有个小年轻,天天追着我跑,送咖啡、买花,我在花店待到关门他还在门口站着。”
祈愿的眼睛睁大了。
“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心里有别人,他问是谁,我说是那个蹲在角落里修剪花枝的男人。结果那人根本不在意,没脸没皮地在花店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快吓死了。”
“你吓死什么?”祈愿挑眉,“怕他把你花店搬空?”
“我怕他把我搬空!”秦深没好气地说,“那小子长得人模人样,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来店里的顾客都快被他策反了。昨天还跟我表白,说什么‘秦哥,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我可以等,等到你心里的位置空出来’。我当时就想,等?等我死吗?”
白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憋住。
“你笑什么笑!”秦深瞪了白業一眼,“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祈愿说你给他调芝麻酱少放蒜泥,我看你是根本不知道蒜泥长什么样!下次再让我发现祈愿瘦一两,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業连忙点头,耳朵又红了。
祈愿看着秦深口是心非的样子,嘴角也扬了起来。他拿起酒瓶,给秦深的杯子满上:“行了,别操心别人了。你自己呢?那个在角落里修剪花枝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秦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谁知道呢。他那人,自由惯了,想去哪就去哪,从来不管别人。”
“那你就这么等着?”
“谁等他了,”秦深自嘲地笑了笑,“我盼望着他别回来了呢。每次我的生活刚有点起色,他就冒出来搅和一通。”
锅里的汤又开始翻滚,热气氤氲了三个人的脸。秦深夹了一筷子鸭肠,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熟了之后放进嘴里,嚼得滋滋作响。
“其实吧,”秦深含糊不清地说,“他前几天给我发信息了。”
祈愿和白業都看向他。
“就三个字,‘等我回’。”秦深放下筷子,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妈的,跟下命令似的。”
祈愿看着他,没说话。他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火锅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業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秦深和在云的事,祈愿跟他提过一些。但他不知道细节,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安静地吃菜,偶尔给祈愿夹一片肉,给秦深也夹一片。秦深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没说什么,吃了。
“白業。”秦深忽然叫他。
白業抬起头。
“你公司那事,二审什么时候。”秦深问。
“下周三。”白業说。
“你出庭吗。”
“出。”
秦深看着他,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白業愣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谢。”秦深说,“喝酒。”
三个人又碰了一下。
酒喝到第四瓶的时候,祈愿彻底放松了。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闭半睁。他的脸红透了,连鼻尖都是红的。白業看着他,伸手把他面前的酒瓶挪远了一点。
“我还没喝完。”祈愿说。
“你喝太多了。”白業说。
“没有。”祈愿说,“我还能喝。”
“你脸都红了。”秦深说。
“你脸也红了。”祈愿说。
秦深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烫的:“我那是热的。”
“你那是喝的。”祈愿说。
秦深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也喝了不少,头已经开始重了,但又停不下来。这种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跟你们说。”秦深的声音也变大了,“我恢复视力以后,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祈愿问。
“这个世界太丑了。”
祈愿看着他。
“真的。”秦深说,“我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呃,虽然也没觉得有多好。现在能看见了,发现更不好了。花也就那样,树也就那样,人的脸更别提了。”
“你是在说谁的脸。”祈愿说。
“谁的脸都不好看。”秦深说。
“白業的脸也不好看?”
秦深转头看了看白業。白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又红了。
“白業的脸还行。”秦深说,“就是太容易红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红耳朵。”
白業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只低头扒了口饭,热气氤氲中耳尖更红得透明。
祈愿在旁边笑起来:“他就是这样的。吃个火锅也红,喝口酒也红,你再说他几句,他能红到脖子。”
“你闭嘴。”白業说。
祈愿没闭嘴,笑得更厉害了。他靠在白業肩上,头发蹭着白業的脖子。白業的脖子也红了。
秦深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要是在云也这么黏人就好了。可在云冷的跟冰窖似的,连靠近三步都会被他眼尾一扫冻得缩脖子。
秦深又喝了一口酒。
“秦深。”祈愿喊他。
“干嘛。”
“你以后少喝点酒。”
“你管我。”
“你的眼睛刚恢复,医生说你要注意。”
“医生说的多了,我每条都听我就不用活了。”秦深嘴上反驳着,但还是把酒瓶放下了。
祈愿看着他,没有再说。
锅里的汤快干了,服务员过来加了汤。红油又重新翻滚起来,热气扑在三个人脸上。秦深把最后一份羊肉倒进锅里,用漏勺搅了搅。
“都吃了,别浪费。”秦深说。
“吃不下了。”祈愿说。
“你才吃多少就说吃不下了。”秦深说,“你看看你瘦的,跟个杆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你男朋友。”
白業呛得咳了两声,祈愿赶紧拍他后背。
“话说……”秦深忽然靠近,压低声音,“你俩谁上?谁下?”他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以前我觉得祈愿这种漂亮又娇气的,肯定得是下面那个。现在……啧啧,看看白总这身板,这气势……”秦深没说完,拿起酒喝了一口。
白業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低下头,抿着唇。
祈愿的脸上也泛起红晕,他瞪了一眼秦深:“我哪里娇气了?”
秦深笑着摆手:“行行行,你不娇气,你最能扛。”
祈愿举起酒瓶对着秦深的杯子重重一碰,“我只是瘦了一点。抱起白業没问题好吗。”
秦深挑眉笑出声,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啧啧”两声。
他把捞出来的羊肉分到祈愿碗里,又分了一些给白業。
祈愿看着碗里的肉,拿起筷子,慢慢吃了。
白業也吃了。
秦深自己没吃多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个人。祈愿低着头吃肉,白業在旁边给他倒水。
秦深想起上次见白業的时候,白業还像个刺猬,浑身竖着刺,谁靠近都要扎一下。现在那些刺好像软了。
“白業。”秦深喊他。
白業抬起头。
“你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秦深说。
白業的手顿了一下。祈愿也停下了筷子。
“嗯。”
秦深看着他,又说:“胖点好。你之前太瘦了。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白業低下头,没有说话。
祈愿伸出手,覆在白業的手背上。
秦深看着那只交叠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祈愿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的头开始重了,但脑子还算清楚。他看着白業,白業正在给他倒水,侧脸的线条在火锅的热气里有点模糊。
“老公。”祈愿喊他。
白業转过头。
“老公。”祈愿喊他。
白業看着他。祈愿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酒意都上来了。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都是开心的光亮。
“你醉了。”白業说。
“没有。”祈愿说,“我就是想说你好看。”
秦深在旁边哼了一声,继续喝酒:“你俩真恶心。不是贬义。”
白業不知道怎么回答。祈愿又拿起酒瓶,被白業按住了。
“别喝了。”白業说。
祈愿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都被酒泡软了:“白業。”
“嗯。”
“你今天吃秦深给你夹的菜了。”
“嗯。”
“你耳朵红了。”
白業的耳朵确实还是红的。祈愿伸出手想去摸,但手伸到一半就歪了,指尖戳在白業的嘴角。
白業握住他的手放下来。
秦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捏了一下白業的脸。
白業整个人僵住了。秦深的手指捏着他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把那块皮肤捏得微微发红。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秦深说。
白業的眼睛微微睁大,说不出任何话。
祈愿在旁边笑出声来。他靠在白業肩上,头发蹭着白業的脖子,痒痒的。
秦深松了手,拿起酒瓶对着白業举了举:“喝。”
白業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两个瓶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秦深仰头喝了一大口,白業也喝了。
祈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伸出手,把白業的围巾和大衣都给脱了,只留黑色的背心。
“你好热,脱了就不热了。”
白業的脖颈线条在灯光下微微绷紧,锁骨处沁出细汗。祈愿靠在他颈侧。
白業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祈愿的指尖轻轻按在白業的喉结上。
白業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这里好烫。”他的指尖轻轻按着那块凸起的软骨。
白業握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拉下来,但祈愿的力气比他大,或者说白業没敢用力,怕弄疼他。
醉了的秦深在旁边又伸手捏了一下白業的另一边脸。
“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容易脸红,奇怪。”
白業垂下眼,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不敢动。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