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祈愿抱着他走出帐篷。
白業趴在他肩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黏黏糊糊地挂在那里。祈愿的掌心托着他的大腿,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
祈愿把白業放在料理台上,大理石台面凉,白業轻轻嘶了一声,缩了缩脚趾。
“凉。”
“知道凉还光着腿坐上去。”
祈愿说着,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扯过一条毯子,叠了两折,垫在他身下。
白業坐在料理台上,脚尖悬空,轻轻晃着。他看祈愿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白色奶油上缀着切成两半的草莓和蓝莓,边缘已经有些塌了。
蛋挞也凉了,金黄的表皮塌下去一块,露出里面浅褐色的蛋芯。
“真塌了。”白業说。
“嗯。”
“不好看了。”
“又不是拿来看的。”祈愿用小刀切下一块蛋糕,递到他嘴边,“张嘴。”
白業低头咬了一口,奶油蹭在嘴角,他伸出舌尖舔掉。
“甜吗?”
“太甜了。”
祈愿把他咬剩下的那半块放进自己嘴里:“还行。”
“你吃我吃过的。”
“不行?”
“可以。”
祈愿没说话,又切了一块递过去。
白業没接,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他:“你呢?”
“你先吃。”
“一起吃。”
祈愿看了他两秒,把蛋糕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微微倾身,靠近白業的嘴唇。
白業愣了一下,轻轻张开嘴。
祈愿低头,把那一半渡过去。白業含住了,奶油在唇齿间化开,草莓的酸甜从舌尖漫上来。
祈愿没有退开,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呼吸交错。
“这样好吃吗?”祈愿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他的。
“……嗯。”
祈愿又咬了一口蛋糕,没等他凑过去,白業主动凑上来张开嘴。
蛋挞被晾在一边。花被晾在玄关。
他们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个塌了的蛋糕吃完了大半。
白業的手指上沾了奶油,他起来坏心思,抬手把奶油蹭到祈愿脸上。
祈愿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腕,低头把他指尖的奶油舔干净。
白業的耳朵红透了。他坐在柔软的毛毯上,脚趾微微蜷着,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祈愿。”
“嗯。”
“你脸上有奶油。”
“哪里?”
白業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边颧骨,祈愿没动,白業的指尖就停在那里,奶油在皮肤上化开。
祈愿偏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腹。
白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缩回去。
“……你干嘛。”
“你脸上也有。”
“在哪?”
祈愿凑过去,嘴唇落在他的鼻尖上。
白業下意识闭了闭眼。
“骗人。”他嘟囔着。
“没骗你。”祈愿又亲了一下他的眉心,“这里。”
白業没说话。
祈愿亲他的眼皮,亲他的睫毛,亲他眉心淡淡的竖纹。
白業的手悄悄攥住了祈愿的衣服下摆。
“祈愿。”
“嗯。”
“……再亲一下。”
“哪里?”
白業抬起下巴,嘴唇微微张开。
祈愿低头吻住他。
奶油早就化了,只有彼此的温度和一点点草莓的余味。
白業的手指松开了衣服,缠上了祈愿的后颈。
料理台上的蛋挞彻底凉透了。
帐篷里的灯还亮着。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祈愿松开喘着气的白業,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
“去洗澡。”
“不想动。”
“刚才说出去吃的是你,现在不想动的也是你。”
“我不想动,但我可以让你抱我去。”
祈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你多大了。”
“三岁。”
“三岁不会说这种话。”
“那你别管我多大。”白業伸出手,“抱。”
祈愿把他从料理台上抱下来,白業的双腿夹着他的腰,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你像只考拉。”
“考拉可爱吗。”
“可爱。”
“那就像考拉。”
浴室的门推开,白業被放在浴缸边上坐着。祈愿蹲下去试水温,白業从后面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
“祈愿。”
“嗯。”
“你背着我试水温不累吗。”
“还好。你又不重。”
“我重。”
“你说了不算。”
祈愿把水调好,转身,白業还挂在他身上,他只好单手搂着白業的腰,另一只手去拿毛巾。
“你先下来。”
“不。”
“那你站不稳怎么办。”
“你扶着我。”
祈愿沉默了两秒,放弃沟通,直接把白業抱进了浴缸。
水花溅起来,白業的头发湿了一半,他愣了一下,片刻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祈愿盯着那笑容,看了几秒,别开眼,脱掉自己的衣服,跨进浴缸。
浴缸还是小了,两个成年男人坐进去有些挤,膝盖碰着膝盖,脚趾缠在一起。
白業靠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水没过胸口。
“祈愿。”
【嗯。】
“律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那些东西,会被公开。”
【害怕?】
“嗯。你可能会在网上看见,一些东西。”
【什么。】
“关于我。你没见过的我。”
【那我很高兴。】
“你会害怕的。”
“你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那你可以告诉我。】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水蒸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模糊了镜子和玻璃。
“我七岁的时候,母亲走了。走之前她病了很长时间。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认得我的时候会抱着我哭,说不该把我生下来,不该让我来这个世界受苦。不认得我的时候,会把我当成敌人。两种我都怕。”
祈愿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走了。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但没有。我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那颗心随时会停下来。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病。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的。”
祈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
“初中高中我没什么朋友,我不擅长说话。那些时候我看过很多小说,有些小说的主角的心里状态和我一样。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是病。”
水有些凉了。祈愿伸手拧开热水龙头,让新的暖意重新注入浴缸。白業的脚趾微微蜷了蜷。
“但那时候我没去就诊。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后来高中的时候,可能变得更敏感了,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就开始藏刀片了。每次心里变得很满的时候,就刮一下。”
祈愿拉起他的手,细细地、轻轻地吻着。
“21岁的时候开始就诊吃药了。药很苦,吃了会犯困。不想出门。也不想吃饭。过了几个月,我胖了。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那时候我才知道药物会发胖。我不敢吃药了。”
“后来,自杀念头的越来越强烈。也不是真的想死,就是觉得活着太累了。每天睁开眼睛,光涌进来,声音涌进来,所有人的脸涌进来。我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假装我和他们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手指因为药物微微浮肿,指节圆钝,手背上的血管远不如从前清晰。
“二十四岁,第一次实施。没成功。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手上绑着纱布。病房的窗帘是浅蓝色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床单上。我想,啊,又是新的一天。疲惫。”
“后来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好一阵,坏一阵。坏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开灯,不接电话,不吃饭。好的时候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去公司,开会,笑。但假装太累了,每次回家都要瘫在玄关,很久很久才能站起来。”
“这就是我,祈愿。不是那个在雪天握住你手的人,不是那个给你买洋桔梗的人,不是那个和你一起吃蛋糕的人。那些也是我,但只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最好的部分。剩下的部分,是这些。病历,诊断,药瓶,反复发作,好不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仿佛已经认命了。
“所以你会害怕的。可能不是现在。也许过一段时间,也许过很久。你会慢慢发现,这个人不会好了。他今天能从橱柜里出来,明天可能又会躲进去。他今天能给你煎蛋,明天可能连床都起不来。像一台永远修不好的旧机器。”
“你会累的。”
“到时候你会想,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永远在下坠的人绑在一起。”
浴缸里的水又满了。热气蒸腾,白業的声音被水汽泡得很软很轻。
祈愿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
“从我们相遇那天开始。其实更早。但我一直说不出口。”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刚才,你没有拉开柜门。你走开了。你给了我时间。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每个人都会直接拉开门。他们想看看我好不好。但光会刺伤眼睛。他们的目光更疼。所以我学会了,自己出来。”
“但你回来了。带着花。和蛋糕。你没有问为什么。你只是坐在那里。喂我吃蛋糕。所以现在我能说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以前从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所以我想……也许这个人,可以承受剩下的部分。也许我不用再藏了。”
【我可以。我可以承受。你不用再藏了。至少不用在我面前藏。】
“如果我再次坠落呢?”
【那我就在下面接着你。】
“如果我爬不起来呢?”
【那我就陪你躺着。】
“如果我永远不会好呢?”
【那我们就学着和它一起生活。一起。】
“你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承诺太容易破碎了。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留下的决定。每一天。即使是糟糕的日子。尤其是糟糕的日子。】
“你可能会后悔。”
【也许吧。但我宁愿冒着后悔的风险,选择留下。也不要带着离开的悔恨度过余生。】
“你真的很倔。”
【你才发现吗?】
“不是,我一直都知道。只是现在才说出来。”
【如果那些东西被公开,会发生什么?】
“人们会议论。会盯着看。有些人可能会走开。”
【但我不会。】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见过最坏的部分了。而我还在这里。】
“那不是最坏的。还有更多。”
【那就给我看。我想看全部。我想了解你。全部的你。即使是连你自己都讨厌的部分。尤其是那些。】
“它们并不漂亮。”
【伤疤也不漂亮。】
【但它们是你的一部分。而我爱你。爱全部的你。】
白業看着祈愿,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祈愿的脸。
指尖沿着颧骨滑到嘴角,停在那里。
“祈愿。”
“嗯。”
“你脸上还有奶油。”
“你帮我擦掉。”
白業看着他脸上已经化开的奶油,凑过去舔了一下。
“咸的。”
祈愿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水又凉了。他重新拧开热水,让新的暖流注入浴缸。白業蜷在他怀里,脚趾轻轻蹭着他的小腿。
“祈愿。”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手很暖。”
“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
“好。”
“你的手很暖。”
“嗯。只暖你。”
白業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水彻底凉了。
祈愿先站起来,把白業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
白業裹着浴巾坐在马桶盖上,看祈愿擦头发。
“祈愿。”
“嗯。”
“你头发滴水。”
“嗯。”
“滴在地板上会滑倒。”
“那我擦干。”
“我来。”
白業站起来,浴巾滑下来一点,他拉回去,走到祈愿面前,拿过毛巾。
他比祈愿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够到他的发顶。
祈愿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
白業轻轻擦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认真。
“好了。”白業说。
“还没干。”
“差不多了。”
“你偷懒。”
“我就是偷懒。”
祈愿直起身,把白業的浴巾重新裹紧,打了一个结。
“穿衣服。”
“不想穿。”
“那你想怎么睡。”
“不穿。”
“会冷。”
“你抱着我就不冷。”
祈愿看着他,白業也看着他,眼神坦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行。”祈愿说。
他抱着白業走出浴室,路过玄关的时候,白業看到了那两束花。
洋桔梗是浅紫色的,安静地靠在鞋柜上。红玫瑰是深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祈愿。”
“嗯。”
“把它们插起来。”
“现在?”
“嗯。我不想它们蔫掉。”
祈愿把白業放下来,白業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浴巾裹到膝盖。他去厨房找了两个玻璃瓶,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接满水。
祈愿把花拆开,修剪根茎,斜着剪,一枝一枝插进瓶里。
白業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时,在花店里的那个祈愿,和现在一样修剪花枝 。只是现在,好像比那个时候,成熟了一点。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单纯的少年 。
为什么变了这么多呢。
自己明明比他大八岁。反而幼稚的像个小孩子。
……
浅紫的洋桔梗在高瓶里,深红的玫瑰在矮瓶里。
白業把矮瓶抱起来,放在茶几上。又把高瓶搬到帐篷旁边。
“放这里。”他说,“拉开拉链就能看到。”
祈愿把地上的碎枝叶收拾干净,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白業已经钻进了帐篷。
帐篷的拉链开着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粉色的光。
祈愿跪下来,拉开拉链。
白業躺在里面,浴巾已经散了,露出一截腰和半边肩膀。他看到祈愿,往里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祈愿爬进去,拉上拉链。
祈愿侧过身,面朝他躺下。白業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扑在彼此的脸上。
白業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祈愿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上。
祈愿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白業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祈愿盯着他看。
白業的笑容收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祈愿的视线落在那凸起的泛着粉的喉结上 。
“祈愿…”
“嗯。”
“你不要乱看。”
“怎么乱看了。”
“……”
白業不说话了。祈愿的眼睛在粉色的柔光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淡淡的,忧伤参杂着欲气。
“白業。”
“……嗯 。”
“这几天想我了吗。”
“……哪种想?”
“拿着我的照片自/慰的那种。”
白業的脸蓦然红了。他不敢看祈愿的眼睛,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祈愿没说什么。他紧紧贴上白業的后背。
他贴着白業的耳朵,低声说:“我想。”
看到那些医疗器械会想白業。拿着人体解剖模型学习的时候会想白業。看见白業躲起来了他会整个人疯掉。他想定制一张检查床。买回来那些医疗器械……白業再也没有余力想其他的了。不会再躲了。不会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了。不会再想推开他了。
可是这些,他都做不到。
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克制的人。
压抑的人。
接住的人。
祈愿的吻落在白業的耳朵上。他的手手绕道前面,握住白業 。
“祈愿……!”
“怎么了……”
白業转过身来,仰起脖子。祈愿咬住他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