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晨光刚漫过白色纱帘,白業已轻手轻脚掀开帐篷帘。祈愿还在睡,温暖的粉色包裹着他,将他的锋利柔和了几分。白業屏住呼吸,跪坐在他身旁,注视他睡颜宁静。他俯下身,用唇瓣描摹他柔垂的眉梢、挺直的鼻梁、温润的唇瓣,停驻在他微启的唇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他退开,又看了一会儿,似是怕忘记了这容颜。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最后走到厨房,开始煎蛋。
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微微卷起金边,白業盯着那一点渐深的焦黄。时间指向6:13。他关火,盛盘,把煎蛋放在餐桌上,又煮了两碗热粥。
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客厅里传来轻响。
祈愿醒了。
他踩着毛绒拖鞋,发丝蓬松地翘着几缕,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白業的背影。
白業没回头,将煮好的粥盛出来。
祈愿走过去,握住他的腰,唇贴上他的后颈:“早安。”
白業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盛好粥,转身看向祈愿,眼神极淡:“去洗澡。”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住他下巴,拇指轻轻摩挲下唇线:“你今天……”
“怎么了?”
“……没事。”
他松开手,转身去浴室。水声响起后,白業站在厨房,盯着灶台边冒着滚烫热气的粥碗,发愣。过了几秒,他抬手抹了把脸,抬脚走向浴室方向。
门虚掩着,水汽氤氲弥漫。他推门进去。
祈愿正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流畅的脊背滑落,在瓷砖上汇成细流。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下颌线滑进胸膛。白業站在门口,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比平日里更沉,藏着未说尽的话。
白業走到他身后,抱住他。
他没说话,因为祈愿没有戴助听器。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两人交叠的身体,白業的脸颊贴在祈愿湿漉漉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像一面小鼓,咚咚地敲在自己的脸颊。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祈愿关掉了花洒,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两人发梢、肌肤上滴落的声音,以及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转过身,抬手拨开白業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白業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更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不舍,还有……惶恐。
祈愿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上。白業微微张开嘴,任由祈愿的舌尖探进来,温柔地辗转。水汽渐渐散去一些,镜子上蒙上的白雾也淡了些,能模糊地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祈愿的手穿过白業的湿发,托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直到白業几乎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别怕,我在。”
白業未语。他抬起手臂让祈愿帮自己洗,祈愿重新打开花洒,温水倾泻而下。祈愿的手掌裹
着沐浴露的泡沫,在他的脊背上来回揉搓,指腹划过蝴蝶骨时,白業微微战栗了一下。祈愿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从脖颈到腰侧,每一寸皮肤都被仔细地清洗着。泡沫顺着水流滑下,带走了昨夜的暧昧气息,却带不走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缱绻。
白業闭上眼睛,将脸埋在祈愿的肩头。祈愿帮他洗完,又快速冲洗了自己,然后关掉花洒,拿过浴巾将两人擦干。白業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因为水汽和情动泛着红晕,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祈愿用浴巾裹住他,将他打横抱起,走出浴室。
在柔软的坐垫上,祈愿将他轻轻放下,拿来吹风机,暖风拂过白業微湿的发丝,祈愿的手指穿插其间。白業仰起脸,目光追随着祈愿低垂的睫毛。
和往日的每一天一样,吹完头发涂护发素,涂身体乳。祈愿半跪在他面前,指尖沾着乳液,沿着白業的脚踝缓缓向上推至小腿,再沿着膝窝轻柔打圈。白業的呼吸随着那温热的触感微微起伏,脚趾不自觉地蜷起又松开。祈愿目光沉静,当涂至微微泛红的脚趾时,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令人发晕的暗光,随即又恢复如常的温柔里。他俯身吻了吻白業的脚背,起身从一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条浅灰色的柔软的内裤,轻轻托起白業的腰,帮他换上。
换好内裤,祈愿又拿起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衬衫,轻柔地帮白業套上。衬衫的领口有些宽松,恰好露出他颈侧昨夜被吻出的淡粉色痕迹。
“你的时间快到了。”长久沉默的白業忽然开口。
“我知道。”祈愿抬起头,在他肩侧,在昨天咬过的位置又咬了一下,力道比昨天重,那枚浅红的印记微微泛起了血丝。
“今天也要躲在柜子里吗?”祈愿看着他的眼睛。
白業垂眸,“不知道。或许。或许会躲在帐篷里。”
祈愿点了点头,抱起他往餐桌走去。
“你也吹头发。”
“嗯。”祈愿将他放在餐椅上。他转身去厨房把温热的粥端上桌,把金黄的煎蛋和烤得酥脆的吐司摆在他面前。
“先吃早餐。”白業低头舀起一勺粥,热气氤氲中抬眼望向祈愿。祈愿正站在洗漱台前,拿着吹风机,低着头吹头发。吹完头发他转身走回卧室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白色衬衫与牛仔裤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他端起自己那份早餐,在白業对面坐下,两三口吃完,放下勺子,端起碗筷回厨房洗净,把厨房里的锅也擦干,归位。
白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
祈愿走回来轻轻拉开他身侧的椅子坐下。
【粥好喝吗。】
“嗯。米煮得很软。”
【蛋呢。】
“今天没煎焦。”
【进步了。】
“我认真盯着了。”
【今天还要躲在帐篷里吗。】
“可能。那里比较小。”
【小有什么好。】
“小了有安全感。四面都能碰到。”
【碰到什么。】
“碰到边。知道自己在哪里。”
【在外面就不知道了吗。】
“在外面太大了。有时候会空。”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里。不空。”
【那我走了以后呢。】
“可能会空。然后我就去帐篷里。”
【好。那你在帐篷里等我。】
“嗯。我会把手机带进去。”
【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什么都行。你早餐吃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云。你想起什么就发什么。】
“你会回吗。”
【看到就回。在忙就晚点回。但一定会回。】
“好。”
“你今天大概几点回来。”
【六点多。我尽量早。】
“不用跑。慢慢走。”
【好。你在家做什么。】
“看书。或者躺着。”
【躺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你。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这么多。】
“嗯。停不下来。”
【那你想我的时候,会害怕吗。】
“有时候会。”
【怕什么。】
“怕你不回来了。”
【我会回来的。每天都回来。】
“我知道。但是还是会怕。”
【那你怕的时候做什么。】
“抱着你的枕头。上面有你的味道。”
【还有呢。】
“看着门。等它响。”
【门响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心跳很快。然后看见你。就慢下来了。”
【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每天回来,推开门之前,心跳也很快。怕你不在。怕你出去了,怕你躲在帐篷里,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推开门,看见你的拖鞋在门口。看见帐篷里有灯。或者你坐在沙发上。心跳就慢下来了。】
“你从来没说过。”
【嗯。现在说了。】
“以后也告诉我。”
【好。】
——
“我喝完了。”
【我也喝完了。】
“时间还早。你再坐一会儿。”
【好。】
“你领口那里,有一根头发。”
【你的头发。】
“嗯。昨天掉的。”
【留着。】
“好。”
【今天也会画我吗?】
“会。”
【那我晚上回来看。】
“好。”
【我们昨天没去超市。】
“今天去。”
【好。今天去。】
——
“该走了。”
【嗯。】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外面凉。】
“我想送。”不用送,我走慢点。”
【好。】
“路上小心。”
【嗯。我走了。】
“嗯。”
【白業。】
“嗯?”
【等我回来。】
“等你。”
门关上了。
白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祈愿从别墅的大门里走出来,背影瘦削。他走到银杏树下,停下来,抬头往上看。白業没有躲。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祈愿仰起的脸。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他看不清祈愿的表情。过了几秒,祈愿低下头,走了。白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于是他也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白業看了一眼,是律师步子一。
“白先生,方便说话吗?”
“嗯。”
“对方律师今天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补充材料。他们调到了您母亲在安定医院的完整病历。下周的庭审,他们可能会当庭宣读。”
白業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步子一顿了一下,“他们申请了您本人的精神状况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不理想,您在二审中的证人资格可能会被撤销。”
白業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白先生,您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您的病史会被公开。媒体已经在问了。”
白業沉默了很久:“……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速写本里,眼睛渐渐放空。过了一会儿,他收起速写本,回卧室穿上冷厉的西装,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扣到最上一颗。
他吃了药,将小药瓶放进西装内袋,出了门。
司机老张已在车库等候,见他上车便轻声问:“白先生,去律所?”
“嗯。”
——
律所会议室在白業公司旧址附近,一整面落地窗朝向二环,午后的阳光落在长安街上,明亮又刺眼。
步子一已经在等了。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加盖了法院公章的补充证据清单。
“白先生,请坐。”
白業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凹陷的眼窝和眼下的乌青快速掠过,把那份清单推过去。
“对方律师一共提交了十七项补充证据。其中十二项是关于您母亲林鹿女士的病历资料,时间跨度从1995年到2003年,涵盖了她初次发病到最终确诊的全过程。”
白業没看那份清单。
步子一:“另外五项,是您本人在和睦医院的病历。从2017年3月首次就诊到今年6月最近一次复诊。”
白業没动。
“他们申请当庭宣读其中部分内容,包括您的诊断结论、病程记录、以及您关于家庭关系的陈述。”
白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还申请了您的主治医生陈向林出庭作证。”步子一继续说,“如果法庭批准,陈医生将需要接受双方律师的交叉询问。届时,您和您母亲的病情关联性,将成为庭审焦点。”
白業终于抬起眼,极淡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他们想证明什么?”
步子一看着他:“证明您的证词不可信。证明您的精神状态从一开始就不稳定。证明您对您父亲的指控,可能出于病态的偏见或妄想。”
白業没有说话。
“白先生,”步子一合上文件,“我需要告诉您,如果法庭批准这些申请,您的病历将成为公开记录。媒体有权查阅、报道。您的隐私——”
“我知道。”白業打断他。
步子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们准备的应对方案。第一,申请不公开审理,以涉及个人隐私为由。第二,申请限制对方宣读病历的范围,只保留与本案直接相关的部分。第三——”
“步子一。”白業再次打断他。
步子一停下。
白業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无名指的银戒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如果我主动放弃证人资格呢?”
步子一愣住了。
“如果我不出庭,”白業的声音很平静,“对方就没有理由公开我的病历。庭审焦点会回到证据本身。白政司的定罪依据不只有我的证词,还有财务记录、资金流水、邮件往来。那些证据足够。”
“白先生——”
“我只是其中一个证人。”白業抬起头,看着步子一,“少我一个,案子不会翻。但我的病历如果被公开,祈愿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看到。”
步子一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您在乎的不是媒体,是您的爱人。”
白業没有否认。
步子一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又合上。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像是在思考什么。
“白先生,我跟了您这个案子快一年。我见过您父亲,也见过您的继母。我知道您在怕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沉静,“但我需要告诉您,如果您主动放弃证人资格,对方反而会利用这一点。他们会说,白業不敢出庭是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精神状态不稳定,因为他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
白業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时候,您的病历一样会被调取。因为法庭需要确认您放弃出庭的理由是否成立。”步子一顿了一下,“所以,躲没有用。”
白業沉默着。
“那您说,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
步子一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白業面前。那是一份申请书,标题写着“关于申请不公开审理及限制证据范围的动议”。
“先申请不公开审理。这是第一道防线。”
他又抽出第二张纸:“同时,主动提交您本人的精神状况评估报告。找国内最权威的机构做,赶在对方申请之前。这样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白業看着那两张纸,没有伸手。
“还有第三件事。白先生,您母亲的事,我很难过。但她的病历,对方已经拿到了。我们拦不住他们提交,但我们可以申请剔除与她无关的部分。她的发病年龄、病程发展、遗传学评估,这些和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我们可以申请以‘与待证事实无关’为由,要求法庭不予采纳。”
白業垂下眼:“她走了那么多年了,还要被人翻出来。”
步子一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鸽群飞过,影子掠过落地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滑过。
白業终于伸出手,拿起笔,在那两份申请书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把申请书推回步子一面前。
“还有别的事吗?”
步子一看了看那两份文件,确认签名无误,收进公文包。
“下周三上午九点,二审开庭。我会提前一天把最终辩护意见发给您。这几天您尽量保持情绪稳定,不要看网上的评论,也不要——”
“我知道。”白業站起身。
步子一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白先生,您的爱人,他知道这些事吗?”
白業的手停在椅背上。
“不知道。”
“您不打算告诉他?”
白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会担心。”
步子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您自己保重。”
白業走出律所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没有让老张把车开过来,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长安街的车流在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热风。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棵槐树下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祈愿发来的消息:【午饭吃了吗?】
配图是一张医院食堂的照片。不锈钢餐盘里盛着两素一荤,米饭上盖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白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对着头顶的槐树拍了一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照片里形成细碎的光斑。他把照片发过去,打字:“吃过了。这棵树很好看。”
祈愿打了电话过来。
白業秒接。
【你在外面?】
“嗯,在长安街。”
【做什么?】
“走走。”
【好。午饭吃的什么。】
“三明治。”
【又是三明治。】
“方便。”
【嗯。照片里的树很好看。】
“嗯。站在它下面拍的。”
【阳光也好。】
“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一个人吗。】
“嗯。老张在车里等我。”
【让他多等一会儿。你慢慢走。】
“好。”
【你今天穿的什么?】
“深灰色西装。”
【领带呢。】
“深蓝色的。”
【那件西装衬你。】
“真的?”
【真的。很衬你。你穿深色好看。】
“那以后多穿。”
【好。】
【你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想你。”
【我也想你。】
【食堂今天有荷包蛋。我给你也夹了一个。】
“你吃了两个?”
【嗯。替你吃的。】
“好吃吗。”
【好吃。蛋黄是溏心的。】
“那下次我也要吃。”
【好。下次你来医院,我带你去食堂。】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你在树下站了多久了。】
“一会儿。现在往回走了。”
【车在哪儿。】
“前面路口。”
【那你走路别看手机。】
“好。那我先不发了。”
【嗯。到家告诉我。】
“好。”
【白業。】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我也想你。”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你下午忙吗。”
【有个小手术。三点开始。】
“那你要休息一会儿。”
【嗯。在办公室躺一下。】
“好。闭上眼睛。”
【你也闭。】
“我在走路。”
【那你走慢点。】
“已经很慢了。”
【再慢一点。】
“好。像蜗牛一样。”
【蜗牛好。】
那头祈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你呼吸变了。”
【这都能听出来。】
“嗯。你的呼吸我认得。”
【那你现在听。】
“听什么。”
【我在想你。】
“……听到了。”
【什么声音。】
“心跳有点快。”
【想你的。】
“你该休息了。”
【嗯。你也是。】
“我上车了。”
【好。到家叫我。】
“好。”
【白業。】
“嗯。”
【等我。】
“等你。”
白業看着对话框里那只兔子挥手再见的表情包,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站在槐树下又待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绿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喜欢在槐树下站着。那时候他们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母亲会把落下来的槐花捡起来,放在玻璃瓶里,加水泡着,说是能驱蚊。
后来他们搬走了。那棵槐树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白業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家。家里太空了,祈愿不在的时候,每个房间都像在等他回来。他不想让那些房间等太久,但又不想太早回去面对那种空。
走了两条街,人多了起来。他转身便上了车。
“先生,去哪?”
“花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来过这家花店了,暗恋祈愿的那些日子,他总在橱窗前驻足,看他低头修剪花枝。如今推门而入,铃铛轻响如旧,只是里面没有祈愿。
橱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染着白金色头发的秦深,另一个人……他不认识。按理来说,坐在秦深对面的男人应是在云。
花架深处传来声响,白業看去,没想到,在云正蹲在角落里低头整理天堂鸟的枝叶。
白業看着这三个男人,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闯入了谁的生活切片。
秦深没想过白業会单独出现在这里,抬眼一怔,随即扬起惯常的笑:“哟,稀客。”
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坐在他面前的正在画小漫画的年轻男人——小漫画上是两个男人夹着一只金色兔子。
白業目光掠过漫画,快速收回视线。
“最近过的如何?”秦深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白業。
白業摇了摇头,表示站着就好:“挺好。”
秦深挑眉,看了一眼他空洞的眼神,没再追问:“什么时候来吃火锅。牛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回国要一起涮毛肚的吗?”
白業说:“祈愿有点忙,周末看看有没有时间。”
秦深闻言笑了一声,“祈愿不在,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業说:“买花。”
“行,我帮你挑。”秦深转身走向花架,角落里的在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修剪枝叶。
秦深拿来一束洋桔梗,包好,递给他:“浅紫色的,祈愿喜欢。”
白業接过花束,指尖抚摸过柔软的花瓣,想起牛津的某个雨天傍晚。
他准备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秦深摆了摆手:“白总,这点小钱,不扫了。下次带祈愿来,我请。”
白業点头致谢,转身推门而出。
门铃轻响渐远,他站在街边把花束举到鼻尖,香香的,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快点回家了。
他上了车,车子在暮色里穿行。他把花束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低头给祈愿发消息:
“我买了花。洋桔梗。”
祈愿秒回:【洋桔梗。浅紫色的那种吗。】
“嗯。秦深挑的。他说你喜欢。”
【他眼光不错。】
“我也觉得。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去吃火锅。”
【周末。周六晚上好不好。】
“好。那我跟他说。”
【你一个人去的花店?】
“嗯。路过就进去了。”
【怎么突然想买花。】
“不知道。就是想买了。想家里有点颜色。”
【家里有什么颜色。】
“白的墙。灰的沙发。木色的地板。你的那件墨绿色开衫。”
【你把我的开衫数进去了。】
“嗯。那也是颜色。你的颜色。”
【我今天穿的是白大褂。】
“也是颜色。你的白和别人的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白上面有消毒水味道。”
【那算什么颜色。】
“算你的颜色。我认得。”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特别想。”
【我也想你。今天手术很顺利。】
“那就好。你累不累。”
【还好。站了三个小时。腰有点酸。】
“回来我给你按。”
【你按得好吗。】
“不好。但我会认真按。”
【好。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花放在哪里了。】
“车上。后座,我旁边。系着安全带。”
【你给它系安全带。】
“嗯。怕它摔倒。”
【花不会摔倒。】
“会。花瓣会碰伤。碰伤了就不好看了。”
【那你要保护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