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奕沉默,许久后抿直的唇线出现了一丝的弧度,声如冬日悬冰。
“曲平?”
“在。”
“身为廷尉监,断案执法本就是我的职责,怎么如今我看一眼尸体竟还成了错处。”
叫曲平的男子是廷尉府的令史,赵奕在官署里遭上司不喜之事一向为人所知,平日里他虽没刻意看轻此人,但难免轻慢,对方一向受之不怒,今日还是他头一次觉得此人非羸弱可欺之辈。
曲平皱眉,“下官也是谨遵廷尉大人之命,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只听赵奕脚步声踱步至他身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煦,“这样啊。”
直房内,周寅神色枯槁,案前美玉无瑕,其上刀刻“玺”字圆润规整,光泽难掩。
“来人说”,身边的官差欲言又止,思忖再三还是开口道:“浔阳田税案该了结了。”
周寅合上双目,双手暗自握紧。
“大人,当年……”
官差还欲再说,却被他扬手止住。
门外日光正烈,周寅却觉全身裹了一层霜,喉咙被人扼住,怎么也出不来一口气。
“赵奕呢?”
许久之后,周寅脸上稍稍恢复几分血色。
南案街上高宅林立,柴府朱门大敞,值守的护院立门两侧,站得笔挺,门前寂阔,虽是白日,但鲜有人出入。
“吁。”
一辆榆木马车在柴府门前停住。
车夫声音低哑,右脸被散发遮去,只见他下车朝着车厢里的人道:“大人,到了。”
护院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脸色稍变,赵奕他二人自然认得,只是听闻他与杀害自家家主的女子纠扯不清,眼下登门,见不得是什么好事。
其中一人忙对另一人使了眼色,只见那人会意后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留下那人则是上前去迎。
“赵大人。”
护院作揖躬身,正欲开口询问,却被递到眼前的腰牌堵住了话头。
“王氏二人供词有疑,我要见柳夫人一面。”
“ 这……“
男子为难,转身见先前去通传的小厮已经回来,对其摇头。
随即他转身作悲态,“大人,家主突然故去,夫人伤心落了病,实在不宜见人啊。”
赵奕抬眼看着敞开的朱红木门,分明气派难当,却不见几分人气。
“此案不结,柴老爷的遗体便不能得以安息,劳烦再通传一声。”
小厮皱眉,眼前之人看似恳请,语气却是不容人拒。
柴府后院,小亭独立,琴音袅袅,池子里的鲤鱼成群慢游,偶有飞虫坠落水面,拨起几圈涟漪。
漆金画梅屏风前,批锦戴钗的妇人眉间含笑,端茶小啜,眼神不住屏风后看去。
急匆匆的小厮跑至亭下,像是扰了妇人的雅致,她描得修整的黛眉上生出几道褶皱,琴音也停了下来。“什么?”
妇人涂了蔻丹的手猛然拍在案上,盛着茶水的青玉杯从桌上坠落,随着妇人起身滚至屏风横档旁。
像是发觉失态,妇人稍敛怒色后,对着下人吩咐道,“把人带到熹竹轩。”
“是。”
小厮得了令转身离开了后院。
“赵奕此人颇为难缠,你还是不要直接与他相见为好。”
男人绕过屏风,捡起了那只杯子,走至妇人身后说到。
妇人看男人走了出来,忙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看向男人,面上却多了些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柔情。
“不要担心。”
她看着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微微勾起,随后轻轻点头,宛若少女娇羞,“嗯。”
竹影婆娑,肆意地洒在木板桥上,快至秋日,桥下仍是溪水潺潺,赵奕跟在引路丫鬟身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丫鬟转身问道。
“无事。”
丫鬟展手示意往前,转身时几不可察地往身后打量了一眼。
赵奕沉眉,跟上了步伐。
几经绕转之后,二人来到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前,丫鬟将赵奕领进门后便退了下去。
屋内茶炉未歇,一把木琴横置中央,窗外一株海棠初放,赵奕正欲走至窗边,衣袖却不小心被一旁垒在案上的书简勾住。
“大人。”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梳着单髻的丫鬟。
她恭敬道,“夫人请大人这边请。”
赵奕点头,扫了一眼书案后扯开袖子跟丫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