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受刑犯人的牢狱常年弥漫着一股腥气,耳边嘈杂的低吟不止,身上剧痛如被煎炙,徐韵双眼逐渐模糊。
几步之外的廊道上,男人的身形隐没在角落的昏暗中。
女人伏在昏暗中的躯体下绿光幽弱,赵奕走近,蹲身,一只手穿过铁栏,捡起了发光之物。
绿色月环如一轮圆月,在男人手中荧光更甚。
赵奕抬眸,徐韵双目紧闭,冷汗浸湿了她额间碎发,笞痕斑斑,血迹染红了薄衣,扣紧的手背上肉痂卷起了边。
“一个女人被打成这样,还是不肯认罪,要我说,此女与你倒是有些相像。”
周寅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奕身后。
赵奕起身,收起了手,“尚无罪证,便施以重刑,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
他转身,面向周寅。
周寅黑色官袍下的双手暗暗握紧,他虽知赵奕此人并非如常日所看那般软弱,但今日这般咄咄逼人之态他还是少见。
“赵监。”
周寅出声。
崔相门徒,才高艺绝,周寅深知赵奕此人若不是自视清高,为祈国权贵不喜,绝无可能屈居于自己之下,正因如此,他也绝不可能让其爬至自己之上。
“愚兄虽视赵监为弟,无意上下之分,但官场之中,你与众人之交尚不如你我之深,不免有人挂心,”周寅走至赵奕身侧,转头侧目看着他说道,“以下犯上之举,慎为。”
赵奕面色淡然,沉默许久后道,“为公,下官有协助大人治狱之责,法为国器,不可有曲,为私,我与徐氏虽未过夫妻之礼,但各自心意已定,我未过门的妻子无凭无据便遭此重刑,身为她未来夫君,为其鸣冤,合情合理。”
“好一个合情合理,柴府数人皆见她用香炉将柴利砸伤,如此,你还要替她狡辩?”
赵奕看向周寅,“令史尚未验尸,大人怎知柴利就是因她而死,大人尚未查清,便对其施以重刑,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周寅闻言目光紧缩,双眼眯缝看向赵奕。
“我听说先夫人十分敬爱赵监,为保赵监气节宁潦倒病故,也不愿向平成候家低头,亡故之时连夫君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贞烈女子,我以为赵监会为其守节,如今看来倒是替她可惜了。”
说完,周寅目光转向蜷缩在铁栏内的女子,“郎君傲骨难折,病妻久病无医,你与她并未正式结为夫妻,既然你对她所行之事尚且不知,还是离远些好,也免糟蹋亡妻拼死也要护你清白的赤诚之心。”
北风的瑟瑟声在脑海中响起,金殿空寂,顶瓦盖雪,庭院中梅树被大雪压低了枝,烛台残腊凝结。
雕功精巧的香炉早已没了热气,暗色中,绿衣罗裙少女静坐,宛如清晨山间的第一缕烟,光一洒,便会了无踪影。
“赵奕。”
思绪回转,赵奕沉目,周寅以为自己的话让其失了体面,神色得意。
谁人不知虞家难惹,只怕天家心中亦有计量,偏偏他赵奕逮着虞家不放,让他这个上司退不得进不能,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让他假疾都快成了真病,如今终是松快了些。
见他噤声无言,周寅喜色外现,拍拍其便转身要走,却被赵奕拦住。
“大人。”
只见赵奕从袖中抽出一枚香袋,交到周寅手中。
“浔阳来信,涠洲军械失窃案只恐并非暴民所窃那么简单。”
赵奕躬身行揖礼,起身续淡道:“下官告退。”
“大人。”
周寅藏住手中香袋,但脸上未来得及掩去的愁绪还是被前来传信的小吏收入了眼底。
他清清嗓,问道,“何事匆匆忙忙?”
“回大人,这是王家夫妇的证词。”
周寅接过小吏手中的竹简,回头打量了蜷缩在牢门前的女子一眼,沉默半刻后又将竹简放回了小吏手中。
“先盯着她。”
步履匆匆的官差从府门外直奔院中,险些撞上赵奕。
官差见是赵奕,神色稍显无措,却又极快恢复平静,“赵大人。”
赵奕眸光扫过男子手中用绸布盖着的托盘,淡漠道,“怎会如此匆忙。”
官差眼珠快转,抿唇后言道,“柴府送来的物证,正欲送到周大人手中。”
赵奕抬手去掀绸布却被他躲开。
“大人如今,“官差作为难状,“还是不要插手此案的好。”
说完,便匆匆朝直房走去。
敛房外,小吏积聚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赵奕来纷纷噤了声。
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廷尉大人有令,大人你近段时间都不得入敛房。”
将秋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青砖黑瓦的房脊上,敞开的木门内却仍透着森冷。
赵奕没有理会小吏的阻拦,径直走了进去。
赵奕为人一向疏离冷淡,但却最讲礼节,很少这般莽撞,小吏一时愣怔,随后又急忙跟了进去。
“大人。”
小吏还要阻止,却见赵奕径直掀开了柴利的敛尸布,那颗诡异浮肿的脑袋赤裸地撞入眼中,他脑中浮白一瞬,忍不住呕了出来。
“验过尸了?”
小吏强忍着呕意,点头应道,“是。”
尸体的腐味撩动着紧绷的喉头,在见到赵奕躬身凑近尸体的那一刻终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赵大人。”
赵奕起身,穿着白麻衣的男子匆匆走至他身侧盖上了尸体,随后恭敬道,“敛房重地,还请大人尽快离开此处。”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