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去逐风馆时,恰逢其被官府查封,听闻其馆中藏匿魏人,楼中住客全被押进了廷尉府。”他讲得口干,喉咙吞咽了几下,“本以为进了廷尉府不管罪否皆是乱葬岗的腐肉,可我实在不舍上天给的机会就这般错过,在府外等了一日,谁知沉暮之时,里面的官差竟将我叫了进去。”
刘氏小心翼翼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凑近问道:“如何?”
“我进去之时,那活阎王于阙一脸阴鸷,像要活刮了其一般,就连我见了都魂颤,可我见她却无多少怯色。”
刘氏一把推开他,“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见过几个大官?她自然不会怕,我看你就如我父之言,胆怂!”
王二脸燥,言语间多了几分怨气,低声喃喃道,“无知!”
刘氏闻此捋袖就要招呼王二,却被其使了个眼色,她这才停下。
“事成之前得把她给盯紧了。”
刘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看那丫头遮遮掩掩的,不会是貌若无盐吧。”
王二摆手,“明日一早我就去柴府,价钱起码得翻至这个数。”说着比出一掌。
庭院内的树影落在暖黄窗纸上,张牙舞爪,耳房内灯油寂燃无声,黑木案上白粥和炙肉早已凉去,案边小窗紧闭,屋中空无一人。
次日,雀声清亮,刘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右边耳房外,看过院中无人后便将脸贴在门缝上,眯着眼往里看。
突然,房门骤开,刘氏忙直起身,双手无措地捋了捋发,而后清嗓敛色,“我刚想看长姐起了没。”
说罢,抬起头,看着眼前衣物整洁,头顶帷帽的女子,“长姐这是要出门?”
徐韵点头,“嗯,我想出门去买些药材。”
刘氏目光被她指尖细密的伤口吸引了去,昨夜天黑,竟未留意到其指头上的瘢痕。
徐韵低头抬起手看过,后又看向刘氏问道,“怎么了?”
刘氏勉强勾笑,“无事,就怕长姐无聊,想着陪陪姐姐,长姐这指头上的伤……”
徐韵不言,挑眼望着刘氏,许久后缓道,“囚房里擦伤的,弟妹还有事吗?”
“这擦伤我让二郎买来膏药就是,姐姐对这宜京城尚未熟悉,不必亲自跑一趟。”
徐韵摇头,“我并非是为自己买药,只是想做些补体药丸来卖,换取些银钱也是极好的。”
“长姐竟通药理?”
刘氏瞳珠暗转,王二天还未亮便去了柴家府上,现在还未回来,不知结果如何。
徐韵点头,“学过一阵子。”
据她了解,王二此人并未厚待其母,遑论徐韵这个异父姐姐,昨日去廷尉府与她相认,只怕是日前她为坐实身份为其送了一笔钱财 ,二人以为在她身上还有利可图。
自昨夜起徐韵便觉得这对夫妻行为有异,并不想与她过多纠缠,抬脚便要走,却被刘氏挡了去路。
“长姐来此多有不熟,不如我带你去。”
“多谢弟妹好意,不过我这药材恐不能一处买齐,要费些时辰,就不劳烦弟妹了。”
刘氏实属难缠,徐韵错身越过她,不等她应,走下了石阶。
刘氏一向自诩能言会道,如今却几次三番在这吃了闭门羹,心中难免窝火,只是此刻却也发作不得,只能咬牙看着徐韵出了门。
徐韵出了小泾里,却没往药贩极多的西市走,而是多折了一圈去了东市。
买药不过是对刘氏的说辞,东市多有租售屋宅的牙人,要买屋宅,去那定是最快的。
王二为人自私,取妻之后更甚,对亲朋吝啬刻薄,故此无人与其深交,看他二人昨夜行径,只怕心中另有盘算。
她虽也无心与二人长期同住,但未免身份暴露,早些时候搬出去亦是极好的,
雨后的街道上积水还未干,相比于西市,东市周边多近权贵宅院,市场所贩目类也要丰繁一些。
双层木楼外灯笼高悬,徐韵正欲进楼,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夫人小心。”
一蓝衣妇人被丫鬟搀着从她身边走过,徐韵转身看向笑容柔和的妇人。
妇人静容极妍,朱唇浅勾,着楚绸兰绣,锦绣勾履,姿若谷中幽兰,纵多年未见,女人身上的静柔仍是一分不减。
“大人对夫人真是有心,知夫人喜兰,给夫人买了瑞安里的宅子,听说那宅子原先主人亦是极爱兰,院中皆是天下奇兰。”
城中阴云未散,妇人闻言笑若春融,世间妇人多是不易,又有几个能得如此疼爱自己的夫君。
徐韵十指相互绞缠,骨节泛白。
同朝之友,折柳之谊,不过虚谈,又怎会敌得过俗世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