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外灯烛静燃,狭暗的囚房内数十人相挤,泣诉声和冤喊声嘈杂。
徐韵曲腿坐在干草堆上,寂然不动,纵然光线幽暗不明,她仍能察觉始终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闭眼凝思。
眼下,要想从这出去便只能待廷尉府验明身份,冒充祈人的腰牌尚易仿制,但若是要从祈国刑狱最严处躲过身份核查便是难如登天。
魏王室能用尽手段抓一替死鬼逃犯,却无能力救出一个困于他国牢狱的公子,如今看来实为虚谈。
轻纱下,朱唇冷勾,人心之疾 ,果真令人难堪正视。
夹道油烛将尽,昏暗如蚕作茧,贴身紧缚,冰冷的铁链声在耳中响起,火光突至,囚房的铁锁从外面被人打开。
狱卒眸光审视,随意巡梭了一圈,“你,跟我走。”
“喂,叫你呢。”
狱卒语气不耐,执灯走至徐韵身前。
她抬起头,扶于膝上的五指暗自紧握。
“哎哟。”
赶在狱卒发作之前,徐韵佯装腿麻,席地瘫坐。
“快点!”
女人背影孱瘦,被狱卒拖拽着逐渐消失在夹道尽头,铁栏内,残影晦涩。
……
刑房灰壁上血迹斑斑,置于屋室中央的青铜炭盆内木炭燃得正旺,腥红刺目,腐旧的刑架上似有鲜血未干,腥腐之气直入鼻腔。
“进去!”
徐韵被狱卒一把推在地上,火花零星飞溅,她转身避去,污浊的墙壁上扯出一道玲珑剪影。
“徐氏,单名一个韵字,浔阳平江人氏,对否?”
徐韵回头,几步前的红梨旧案后,廷尉正于阙端坐,一方白帕捂住了口鼻,黑色横眉低皱,一双圆珠紧盯着案上竹册,左监赵奕静立其旁。
她敛思,正身而跪,“是。”
赵奕抬眼,眸光不加掩饰,直落至徐韵身上。
在进宜京之前,她便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平江县自小失散在外的徐家女,而真正的徐韵早在钦州城外的乱葬岗病亡。
于阙伏案凝眉不言,阴旷的刑房内,唯余火星炸响。
片刻后只听他念着册录,“十二岁失于集,自此无踪迹,经十三载而归乡,时年二十又五,其遗失半岁时,母余氏改嫁宜京人氏王丙。”
念完,男人额间沟壑愈发深重,“ 凭此说,尔数月前才归家?”
声音冷阴恻,其中探究之意明显。
“是。”徐韵停声续言,“十三年前,我与母亲上集观戏走散,受歹人诱哄被卖至钦州一户刘姓人家为仆,后因染疫病被主家抛至乱坟岗,幸得一医者相救,这才得以还家。”
拍案声惊作,男人沉声厉喝,“既受审,何以帽饰遮掩。”
“来人,给我摘去其帽。”
未待她作应,值守一旁的兵差便领命上前,掠去她用以遮面的帷帽。
女子乌发素髻,无一钗饰,容色幽若池昙,可惜杏眼泪意浸染,颇让人怜惜。
徐韵屏息敛神,若非她早有准备,只怕此时早已无言辩驳。
玉面清创膏,除了清创,还有一效用便是饰面遮痕,用它涂抹伤口,既可愈伤,又能盖住伤痕,若非细细察看,并不能发现其肤上异常。
她忙垂头恳求,“大人恕罪,小民无意遮掩。”
男人眯紧双眸,继而逼问“你失踪多年,样貌皆有所变,何以信得你便是徐家女。”
“大人可验明我旧时的照身贴,我一直将其带在身边,上为官录,小民绝无作假之心。”
赵奕倾身告道,“大人,浔阳郡守已验过其女照身贴,并无有虚。”
于阙抬眼细细打量,置在桌案上的右手骤然收紧,续言道,“你生母已在三年前过世,你此番来京又是为何?”
女子闻此抬手拭泪,低声泣诉,“家父早亡,我与母亲已分离多年,原本此生已不敢再奢求与吾母相见,幸待得归乡之日,得邻里相告,母亲尚在人世,已嫁于宜京王姓人家,此番来寻,不过想见她一面,以解相思,我多日四处打听,昨日方得知我母早已故去。”
见女人哭得真切,于阙五指轻弹木案,捂鼻巾帕上,双瞳几转,若有所思。
未待其问,便又听女人补道,“若大人不信,可去西街菜场上寻我同母胞弟,一问便知。”
只见一窄面兵差上前,凑近于阙低语,“大人,早些时候是有一男子说是来寻姐姐。”
男人正身,片刻之后平声道,“带进来。”
“是。”
半刻之后,狱卒带了一精瘦男子进来。
男人身量不高,始终低着头,与徐韵并排跪下,余光偶尔朝她窃窥。
“你确定她是你姐姐。”
突起的问讯声惊得男人伏地就跪,“是。”
“你与她并非同父所生,徐韵失踪时,你母亲尚未嫁于你父,你从未见过这个失踪的姐姐,又如何确定她为汝姐。”
男人惊颤,“回大人,自我记事,便知母亲曾有一女,可恨贼人将我们亲人相离,我虽未见过我的姐姐,但听母亲日日思述,吾姐之形早已深刻于心,只可惜母亲思虑过甚,早早而去,我们一家人再难团聚,”
“你可知,谩言扰乱法理该担何种刑罚。”
男人闻此,奋力摇头,“小民不敢诓骗大人,请大人明察。”
于阕正身,“你方才所言不过是无据自述,本官如何信你这番说辞。”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家姐左臂有一红色胎痕,状异如莲,故此还得了一小名,唤作小莲,因幽莲生韵,又取名于韵。”
于阙朝狱卒会意,徐韵左臂衣袖被其卷起,白肤上红莲触目。
见此,男人迟迟不言,徐久后侧身看向身边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