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国吞魏的铜钨之战已过八年,记忆中,那人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
天骄如他,纵献出性命,亦无法在乱世中保全故国。
这些年来,魏王室圈西南弹丸之地而蜷缩,魏国早已不是当初的魏国。
被攻陷的二十一座城池划为祈国疆土,在此生存的魏民亲离子散,无一安宁之地可立身,而他的父兄却仍如往昔那般安于酒肉之欲。
她垂眼,手中的绿松石月环散着幽绿的荧光。
他若是看到如此,只怕会痛心疾首。
袖中短匕冷硬,如八年前他交到自己手上那般,往日之事如潮之奔涌,汇入脑中。
“若我此去无归,尔当自珍。”
赢阳城外,大雪如泼,使臣出使,竟无一人相送。
青年身姿如柏笔挺,看着高筑的城墙,扬声策马,于风雪中决然而去。
纵为医者,她却救不了他的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魂断他乡,落得满身污名。
“国土将破,唯恐亡国之辱,何俱性命之忧。”
青年之言如尚在耳侧。
昏暗中,女子眼眸清亮,“这次便由我来替你。”
民以君为心,韩脊贵为魏国公子,祈国以令其受辱,担上叛国之名,其意为攻取民心。
民心散而城破,君主逃而国亡,身为君王之子,却叛国弃民,韩脊为世人所唾,沦为魏国之耻。
自此,铁鹤台上大辩天下名士的紫竹公子沦为脚下尘,如今已为各国笑谈。
而他至死都无一相托之人。
她不信,如此至真之人,会因性命而将他的国弃之不顾。
无力救其身,但求延其志,她此番踏入祈国,为的便是,洗其辱,雪国恨,杀掉祈王方秉文。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先摆脱行刺魏王凶手的身份。
三个月前,先魏王被人行凶死在自己的寝殿,新王上位,下令四处追捕弑君之徒,可她并未取魏王性命,他又为何会死在自己的寝殿。
徐韵敛目,不过,魏王室给的清白于她并无甚用处。
她抽出手边木屉,一方形镶珠木匣静置其中。
她将木匣打开,刀刃泛着寒光,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躺在其内。
传闻,坊间曾流传一种人造脸的医术。
然骨血发肤,源之父母,失之则无,故此论鲜有人信,多是当作缪谈。
殊不知,世上确有医者善于此术,她的师父冉岳便是其中一人。
不过,此术极为凶险,错割分毫便可夺人性命。
如此,遑论世间有无医者能精于此术,便是患疾之人亦罕有愿将性命相托者。
她抬起眼,妆镜前 ,锋刃下,瞳色不明。
堂上,女子风情不再,看着与其他房间无异的二楼东厢,面上愁色凝滞。
耳后隐有步声。
“我探过了,的确有疑,只不过并非你要等的人。”
女子声线冷彻,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何身份?”
紫仪讶然,忽地转身,“公子。”
灯影晦暗,玄袍织梅,阴影处,男人只身而立,不清其容。
女子自觉失态,躬身以敬:“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不言,步至角边,食指与中指相并,捻灭了离其最近的那一盏灯烛。
紫仪略微抬头,恭敬道:“禀公子,经探访,似是……”
女子不言,似在踌躇。
男人转身,“但说无妨。”
“是。”
“她并非郑人,而像是魏人,且应与……”
女子叹息,续言:“且应与魏王此次被刺有关。”
夜寂如沉。
许久后,男人方才开口:“盯紧她。”
“是。”
二楼,未掌灯的屋室内,喘息声沉重。
紫仪轻步上楼,在梯口停住,神色晦暗。
稍刻间,面色又恢复如常,朝楼上走去。
汗珠滑过眉骨,青经异鼓,银刀落入盛满清水的铜盆之中,血迹如蛛丝般蜿蜒在水中。
女子重重倒在妆案之上,呼吸缠乱,一头乌发散乱,挡去她大半张脸。
窗外雨声簌簌,未关紧的牖户生生被扯开一条缝隙,泄入几分暗潮。
痛意噬人,隐在一方阴晦之下。
晶透的甲盖扣在案上,留下了数道刮痕,徐韵只觉指尖腥热黏湿。
她颤巍地爬至窗边,奋力扣起那扇在雨中摇摆不定的木窗。
雨珠打在前臂上,寒凉刺骨,却能让她寻回些被疼痛灼烧的神智。
清平街上,夜暗如渊,男人执伞而行。
沿窗盛开的绿桂香气袅娜,被雨打落些许,沉沉地掉至男人脚边。
红油伞下,他稍抬起头,目光凛冽,越过繁密桂叶,落在窗边那截时隐时现的玉臂上。
雨随风急,雕窗曳鸣,绿桂下,男人面若寒月,眉眼深重,他低眸,复而前去。
几滴血珠落在地上,又极快被雨水冲刷洗尽。
徐韵只觉脑中愈发昏沉,混沌中,似见到了那人。
“失败了么。”
低音喃喃,夜色中,女人紧握的十指渐渐失了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