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纷扬,旌旗猎猎,朱红宫墙内金殿通明。
殿内红烛泣泪,凤鸟衔环铜熏炉外青烟上浮。
少女以白纱半遮面,垂头跪坐于梨花木方案前,纤白的手背上青经微微鼓动。
“祈国吞并大魏之心天下皆知,如此,殿下还是要远赴祈国吗?”
她抬头看向前人,一双杏眸内水光氤氲。
“若此番能劝住祈国伐魏之心,魏国百姓便可免受战火之苦。”
梅熹殿上宫门大敞,褐袍青年身姿英挺,青玉冠发,对门负手而立,墨眉下眸光悠远。
“祈国要一皇子出使,其意不就是携子为质,殿下何故如此?”
少女沉肩垂眼,烛影摇曳,轻纱上湿意朦胧。
她又怎会不知祈国大肆东进,魏国不过是夹在祈郑两国之间的一块肥肉,此次祈国之邀于魏国而言不过就是一块不得不咬的饵罢了。
寂静冗长,青年清冽的嗓音中隐有激愤,“魏兵弱,而祈国驻军渠州,与我魏国仅有一江之隔,岂能坐视不理 !”
少女抬眼看向门外,廊下风声瑟瑟,皑皑中唯余一株腊梅殷红,不见其他草木,纵使隔着两座冷宫,耳中仍可闻得朝华台上的奏乐声 。
“国将亡而宴不歇,殿下为这些人赴险当真值得吗?”
“就因人人安于私利,我魏国今日才会这般受制于人。”
“可是……”
少女欲争,却被打断。
“够了,阿韵,我平时是如何教你的。”
青年转身,清隽玉容上凤眼微红,在看见少女身影的一刻眸光暗动,厉色稍敛,衣袍下握紧的手指微微蜷动。
袖角一支寒梅正盛,红如泣血。
室内人物俱寂,少女瘫下腰肢,泪珠滚落至漆滑的木案上,映出那双泪意朦胧的眸子,并未注意到青年眉间稍纵即逝的悲戚。
“我意已决。”
言罢,他转身离开,雪粒子随风从洞开的殿门涌入,在青色地砖上起伏。
“殿下。”
她起身追至门外,一口冷风灌入喉腔,风雪中,女人的咳嗽声不止。
廊下的身影似有一刻停顿,却又在瞬间疾步而去。
雕花红烛将尽,绿衣罗裙少女跌坐在厚雪之上,梅熹殿外的冷风毫不怜惜地扯起她耳边的碎发,粗糙地贴在她被黏泪浸湿的额间。
光影变换间,火光冲天,魏人四散而逃,整座赢阳城陷于一片火海,祈兵遍地,血流成河。
纷乱中有人高呼,“五公子韩脊贪生叛国,为求生而向祈王自献魏国城防图,魏国二十一城沦陷。”
“不是的。”
凄厉的余音尚在脑中回荡,徐韵在昏暗中醒来,鬓发尽湿。
骤雨弹窗,夏雷勾缠暴鸣,耳边一片繁杂。
猝然一阵叩门声响起,她忙抽出藏于枕下的匕首,朝门外的人影望去。
“姑娘,歇了吗?”
是客舍的老板紫仪,徐韵眼眸微垂,长松了口气。
“徐姑娘?”
闻未有人应,来人续试探道。
徐韵起身,穿衣走至门边,静默须臾后打开了门。
女人身姿婀娜,素手秉烛,见她开门,眉目含笑,嗓音甜腻,“打扰姑娘了,宜京正值雨季,夜里雨大,湿气寒重,我给姑娘送些热汤。”
徐韵垂眸,鼻尖掠过几缕香气。
梨花木托上,雕纹瓦罐盛着白汤,烛影下,热气缭绕。
女人见其不应,续道,“枸杞黄姜骨汤,是我们宜京的名汤,我们客舍的可不输宝翠楼的。”
宝翠楼,宜京最出名的酒楼,传闻其楼内庖厨曾供职于大祈王室。
徐韵抬头,接过木托:“多谢老板。”
女人轻笑,“我听闻姑娘只身一人来此寻亲,不知你要寻的是……”
拍门声急促,从楼下传来。
徐韵的房间在二楼,出了门便可将一楼大堂尽收眼底。
极为宽敞的大堂内几盏灯火摇曳,金鱼戏莲池上滴水寂弹。
此时已过亥时,按理,客栈应早已歇店。
不过女人似是习惯了客人深夜到访,朝她微微颔首,“姑娘早些休息,我便不叨扰了。”
徐韵点头以敬,女人柳腰几弄,步态翩然,转身下了楼去。
徐韵将手中托盘放至床边的圆木案上,回身要去合门。
“这位客官,我这店是住人的,可不是寻人的。”
深夜,女人的声音格外明晰,自楼下飘入耳中。
扣在门扉上的素指停住,远山黛眉下眸光低凛。
一男子作书生打扮,眼神不住地往四周游动。
男人横眉紧皱,似在刻意压低声音,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递到老板的手上。
女人挑眉,轻笑后点点头,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男子抬头。
徐韵赶在男人看到自己的前一刻关上了门。
夜里空寂,合门声稍显突兀,二人齐齐抬头向楼上望去。
“浔阳来的客人,在这住了好几日了。”
女人说罢,媚眼如春,眼神毫无痕迹地从男人手上的羊皮画卷上划过。
昏暗的厢房内,充斥着淡淡的雨水味。
窗外雨声大盛,丝毫没有停歇之象。
梨木妆台上,铜镜昏黄,照不清镜中人的面容。
女子抬手解开系在耳后的面纱系带。
惊雷携光乍现,铜镜内,女子双颊上红痕交错,如虫蛇盘踞,触目惊魂。
若她猜测无误,方才那人多半是为自己而来,她所行之事,已然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