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由于北宋宫廷制度较为人道，先帝的妃嫔无论有无子女，都不必去守陵或出家，而能留在皇宫中，让新皇帝当作庶母来奉养。北宋皇帝还有提升庶母品阶的惯例。宋贤妃就是一例。她原本是神宗皇帝后宫二品的充媛，后来于绍圣四年（西元1097年）仲春嫁女儿，才承蒙当时的皇帝赵煦晋封为贤妃。

宋贤妃在亲生女儿出嫁之后，颇觉寂寞，难怪这几年来经常探视赵煦的幼年女儿，包括赵之嫒在内。刘清菁早已熟知这一点，但从未留意宋贤妃长裙掩盖的鞋子是弓鞋。

“嗯，你这孩子眼睛还真尖！”刘清菁赞叹道：“母后从没去看神宗贤妃娘娘穿什么鞋。”

赵之嫒高兴听到母后称赞，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着甜甜笑道：“神宗贤妃娘娘的弓鞋可好看了！神宗贤妃娘娘说，定国长公主（宋贤妃所生之女）也穿弓鞋。等嫒儿守满了父孝，就送一双弓鞋给嫒儿穿。但是，嫒儿得先学会怎么缠脚，才好穿弓鞋。”

“什么？缠脚？那可不行！”刘清菁立刻否决道。

“为什么不行？”赵之嫒有点不服气问道。

刘清菁了解嫒儿遗传了赵煦的别扭脾气，吃软不吃硬，就改用柔和的态度，好声好气答道：“你没缠过脚，不晓得，那是要把脚趾都绑起来，往上扳得翘起来，会痛的呀！母后可舍不得你痛。”

“神宗贤妃娘娘也说会痛，不过习惯了就不太痛了。”赵之嫒据实转述道：“神宗贤妃娘娘说，小孩子骨头软，缠脚的效果要比大了才缠来得好。定国长公主就是从小缠脚。如果要穿弓鞋，弓鞋的尖鞋头很窄，不缠脚趾根本没法穿。”

“那就别穿弓鞋啊！”刘清菁干脆俐落回道：“何必非穿弓鞋不可？”

“神宗贤妃娘娘说，神宗皇帝最愛看她穿弓鞋。”赵之嫒解释道：“神宗贤妃娘娘还说，女人穿上了弓鞋，走路姿态特别美，男人都喜欢。”

“神宗贤妃娘娘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刘清菁蹙眉评论道：“你还小哪！教你取悦男人，未免太早了！”

“可是，不管小不小，讨人喜欢总是好事啊！”早慧的赵之嫒辩论道。

“好！那你说，你父皇喜不喜欢母后？”刘清菁反应很快，迅即问道。

“当然喜欢呀！”赵之嫒点头答道：“谁都知道，父皇最喜欢的人就是母后。”

这句符合实情的童言难免刺激刘清菁的泪腺，但她硬是忍住了泪水，只顾教育女儿，尽量淡定说道：“那就对了！你看母后不穿弓鞋，你父皇照样喜欢。”

“嗯，对哦！”赵之嫒深深点头应道。

刘清菁趁机指示道：“对了，你今年五岁了，该启蒙了。过些时候，母后找傅姆教你背书，你会背到《孝经》有一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意思就是说，你要孝顺父母，就不该弄伤父母给你的身体。那也就不要缠坏你的脚！你懂吗？”

“懂！”好强的赵之嫒赶快表示有能力理解。

本来，人类关于往事的记忆大约从足岁五岁起始，在虚岁五岁、足岁未满四岁之时发生的事情未必能够记得。然而，刘清菁和赵之嫒这段母女对话，却给赵之嫒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令她多年后到了成年以后，都再也不想缠足…

其实，北宋的缠足沿袭南唐，只缠脚趾，为的仅仅是把脚趾塞进尖头弓鞋，并不像明清的缠足那般恐怖。不过，南唐北宋式样的缠足虽不会造成半残，却也会减慢走路速度，因此，需要跑腿的宫女都不缠足。刘清菁既是宫女出身，在受封为妃嫔之前，就没有缠足的机会。

至于后来刘清菁先成为妃嫔、又当上皇后这些年，她则并非从未考虑过皇室妇女之间流行的弓鞋，但征询赵煦的意见时，赵煦不忍让清菁脚趾受罪，表示反而比较喜愛天足。于是，刘清菁从此抛开了为悦己者缠足的念头，也相信：嫒儿未来的夫君只要真心愛她，态度必然会与赵煦一致…

念及赵煦，刘清菁不免又一次心口剧烈作痛！她只能默默告诉自己：再痛，也得熬着，亲自抚育官家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