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阴历二月十二日(西元1100年阳历二月二十三日),皇帝赵煦刚刚驾崩,皇宫之中已是暗流汹涌。赵煦临终虽然并未指定继承人,但他的生母朱太妃表示身体不适,请求让两年前出宫自置王府的简王赵似入宫侍疾,而赵煦允许,多少显示了赵煦在诸弟之中最信任同母弟弟。这也正是为何,彻夜未眠的赵似凌晨在御花园中散步,凑巧撞见伤心欲绝的刘清菁投水,立刻救起了皇后嫂嫂。
为免刘清菁再度寻短,赵似把刘清菁抱到了生母朱太妃的圣瑞宫,轻轻放到了其中一间客房的床上,就为避嫌而尽快出去向母妃求助了。朱太妃赶快派人延请御医来给皇后把脉,诊断出了并无大碍,只是落水受了凉,发起了高烧,才昏迷不醒。目前只消灌些汤药,静候她退烧。
在刘清菁昏睡的床铺旁边,朱太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不仅等待儿媳醒来,也在恭候向太后宣布下一任皇帝的懿旨。朱太妃一颗心还在为丧失亲生的大儿子而作痛,也唯恐亲生小儿子迈向皇位的途径会被暗中较劲了二十多年的夙敌所阻断!只不过,朱太妃想像不出:向太后能使出什么伎俩呢?诸王之中,似儿学识最渊博、武功最高强、品行最贤德,皆为有目共睹,向太后能找什么理由来另选别人?又怎能说服朝廷最倚重的几位大臣呢?
朱太妃低估了向太后的口才。向太后素来沉默寡言,但在她生平第一次垂帘的早朝,她表现得非常出乎大臣们意料之外,能说会道!显然,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台辞背得滚瓜烂熟了。她坚称长幼有序,而在先帝的弟弟们之中,申王赵佖年龄最长却有弱视的毛病,那就应当轮到居次的端王赵佶。
丞相章惇据理力争,论述道:“如果算年庚,确实该立申王,但是以礼法的定律来决断,则理当册立先帝的同母之弟简王。”
此言不巧戳中了向太后最碰不得的痛处,痛得向太后迅即狠狠反驳道:“他们都是神宗皇帝的儿子,也都是哀家的庶子,万万不该以生母是谁来分别!他们兄弟排行,端王仅次于申王,应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章敦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直率抗议道:“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向太后全然意料不到,章敦竟有如此大胆!不过,向太后在惊愕之际,还是能够用上预先背好的说辞来抬高赵佶:“先帝说过,端王面相看得出有福寿,人品也仁孝,与众不同。”
这是哪一位先帝何时所说?众臣不禁暗自怀疑。然而,太后尽管空口无凭,也无人胆敢质疑。
向太后眼看几位权臣之中,只有章惇一人极力反对赵佶,就采取分化的策略,垂询道:“众位卿家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知枢密院事(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长)曾布接收到了向太后示意的目光,赶紧开口说道:“回太后,章大人方才发言之前,并未与臣等商议。臣认为,太后的圣谕极为妥当。”
曾布附和向太后,主要为的是,他一直渴望有朝一日取代章惇为丞相。既然眼前章惇得罪了太后,丞相高位出缺必定是指日可待,曾布怎能不把握此一天赐良机来巴结太后?况且,曾布的女婿之中有一人名叫向子莘,出自于向太后的家族,这也是曾布支持向太后的原因之一。
无论是向太后或曾布,都无法预料,他们一时私心作祟,将会导致二十七年后汴京陷入敌手、大宋濒临亡国、皇族沦为奴隶!当时,向太后与曾布两人都只顾高兴得偿夙愿,完全不去动脑思索:赵佶是否果真恰似章惇那句一针见血的评语,“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之所以直言赵佶“轻佻”,自是有凭有据。赵佶素来以奢侈与放浪闻名,不但王府之内陈设华丽、姬妾成群,而且时常涉足风月场所,一掷千金!难怪章敦看准了赵佶若是皇帝,只会尽纳天下奇珍、广征天下美女,而不求善治天下苍生!先帝赵煦节约律己、保国为民所谋得的一切福祉,只怕都将要断送在赵佶手上!
在赵佶登基之初,章惇所提出的异议其实是很多臣子的心声,赵佶也心知肚明。因此,赵佶虽然明明虚岁已有十九,并不算太年少,却宣称未到冠年,恭请向太后摄政!
向太后不得不推辞一番,但禁不住赵佶装出了哽咽的声调来哭求,总算答应了。向太后回首前尘,自觉嫁入皇室三十多年来,先是在强悍的婆母高正仪面前做小伏低,后来又得在霸气的庶子赵煦面前谦逊淡泊,伪装了太久,委实活得太累了!这下子才终于扬眉吐气…
正在向太后喜迎迟来的人生巅峰之时,朱太妃和刘清菁婆媳俩都处于最低谷。刘清菁留在圣瑞宫休养身体。她退烧以后,崩漏倒是停了,但变成了闭经。她自知很可能从此失去生育能力,却一点也不在意,暗忖反正官家不在了,再也不能怀上官家的孩子了,那么不育又有何妨?甚至,即使呼吸停止,也无妨...
不过,刘清菁尽管消沉,却不再意图自尽,因为,朱太妃教导虚岁年仅五岁的孙女赵之嫒哭着说:“嫒儿已经没有父皇了,嫒儿不能再没有母后!”
为了所生过的三个孩子之中,唯一还在世的之嫒,刘清菁自许必须活下去!然而,在赵煦已逝去的人间,尽管时值初春,天气渐暖,刘清菁却自觉一颗心如同化不开的坚冰,而躯体则变成了行尸走肉,毫无生趣,除了夜夜到赵煦停灵所在的福宁殿西侧偏殿去守灵以外,唯独陪伴嫒儿到春暖花开的户外玩耍时,才稍微振作得起精神来。
童稚的赵之嫒兴趣和她父皇赵煦小时候很接近,都愛玩千千车(陀螺)和蹴鞠(踢小皮球),自然而然令刘清菁回忆起童年随侍赵煦游玩的美好时光,而格外触景伤情。不过,刘清菁总是竭力忍着眼泪,不让嫒儿看见,以免嫒儿跟着哭泣。
某个春日下午,在圣瑞宫中庭的石板地面上,刘清菁正拉高了长裙,准备伸脚把一颗小皮球踢向嫒儿那边,不料脚上的绣鞋引起了嫒儿注意。
“母后!”赵之嫒忽然叫道:“母后穿的鞋子不是弓鞋耶!”
“弓鞋?”刘清菁怔怔问道,并且停住了伸出去的右脚,没踢小皮球。
“对呀!神宗贤妃娘娘穿弓鞋,跟母后的鞋子不一样。”赵之嫒清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