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元符三年(西元1100年)阴历正月二十三日(阳历二月十二日),新皇帝赵佶登基,向太后随即应允了赵佶的请求,开始垂帘听政,宣称将在先帝下葬之前撤帘还政。为免遭到任何物议,向太后作风尽量简朴低调。然而,向太后却有一项决策非常出人意表,亦即受理一名平民何大正所呈上为废后鸣不平的书函,随后下旨召回废后孟相,复立为后!
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复位的废后大概只有西晋的羊献容。这种例子实在太罕见了,以致众臣皆惊讶不已!不过,向太后既是先帝赵煦的嫡母,她重立赵煦的废后,就像高太皇太后推翻神宗皇帝的新法,等于“以母改子”,能够符合儒家尊卑有序的观念,因此无人提出异议。
向太后固然城府颇深,但提携孟相的动机倒还算单纯,因为孟相被废之前很孝顺向太后,而向太后所生的唯一女儿早夭,所以多少移情到了孟相身上。此外,向太后虽不像她婆母高太皇太后那样排斥新法,却偏袒旧党,而把重新肯定高太皇太后选择的孟相当作同情旧党的象征。
孟相回到皇宫以后,获得尊号为元佑皇后。这是由于孟相在元佑年间初次封后。基于同样的道理,刘清菁既在元符年间登上后位,就是元符皇后。她们两人都是新皇帝的嫂子,算是同辈,难怪不称太后,而称皇后。同属一位先帝的两位皇后并立,当然使得两人心中都不痛快。好在皇宫很大,她们俩要避不见面并不难。
在孟相回宫之初,刘清菁只顾哀悼赵煦,无心再与孟相争锋,宁可一声不吭。不料,孟相对刘清菁却还是怀恨在心,亟欲伺机报复!某一天,孟相听闻宫女们谈起了故太子薨逝之时,乳母卓芳吞金丧命。孟相当下灵机一动,就据此制造谣言,买通宫女们到处口耳相传:故太子实为卓氏所生…
此一谣言传到了宫外,引起了一些朝臣疑窦丛生。凑巧这时候,曾因反对刘清菁封后而被贬的邹浩已重获右正言的官位,更导致众臣纷纷上书请问:当初右正言邹浩试图谏阻先帝册立刘皇后,是否在奏章中写道太子乃是卓氏所出?这类奏章内容终归在阴历五月传到了刘清菁耳中。
刘清菁受不了平白无故蒙冤,立刻亲笔上书于向太后,澄清事实:
臣妾以臣僚数有章疏,妄言妾生故越王事非其实,流言中外,谤莫能止,在妾之份,寝处难安,重念朽质,不能殒灭,至使上累哲宗皇帝。况降制之日,亲承两宫玉音,一旦几成虚诞之文,若宫掖尚行欺罔之议,则何以取信天下。窃以其时大臣及掌事之人,即今尽存,伏望圣慈降下臣僚章疏,付与有司,明行鞫问,倘有实状,岂不知过,若系虚妄,亦乞严行惩戒,以绝反复兴谤之端。如默而不言,虑玷哲宗皇帝,载于方册,曷可传之万世。妾伏睹绍圣之间,元佑皇后亲被睿旨,放逐一尼,后来通说事端,差官制勘,有雷公式图画之迹,御史录验,备载案牍,迁徙道宫,觽所共知,岂缘他人?方今新进之人,不究其理,谓妾遭遇哲宗皇帝,欲快人情,务摅前忿,岂存内外重轻之理,只报先朝未申之怨,觽口铄金,可不惧哉。欲乞特降睿旨,检取元佑皇后制院一宗公案及推勘官吏,付有司再行讯治,以示中外。如妾稍有干涉用情,不敢拱手而居后位之列,若不沥诚详具奏闻,安能辨雪。伏望皇太后陛下悯怜哲宗至孝至仁,照鉴妾之负噃无告,出自宸断,特赐矜察。
向太后收到了这篇奏章,内心大惊!她猜得到这些谣言多半起于孟相恶意中伤,未免暗责孟相太孟浪,事先为何没来请示?孟相怎不想想,惹火了刁蛮的刘清菁会有什么后果?倘若孟相的巫蛊案果真重审,也照样会查出不利于孟相的物证,那还会连累重立孟相为后的向太后颜面扫地!孟相乱编有关故太子赵茂的谣言,真是太愚蠢了!赵茂确实是刘清菁亲生,很容易得证,御医、稳婆,还有不少宫女、太监皆是人证,不可能全数贿赂或灭口...
何况,向太后绝对不肯审理乳母卓芳的自杀案!她最怕让任何官员去调查乳母卓芳自尽的诱因,深恐万一有人供出:向太后曾在探视故太子的病情之时,私下对卓氏有所谕示...
心虚的向太后为免见不得人的真相曝光,只好尽快结案,下诏责怪邹浩呈给先帝的奏章含有谬误的诽谤。然而实际上,邹浩那三篇谏言纵然大力痛贬刘清菁,却并未质疑刘清菁与皇子之间的血缘。只遗憾,邹浩已经烧毁了那三篇被退回的奏章,无法证明自己从未诬赖过刘皇后。
刘清菁并不晓得邹浩枉担了莫须有的罪名,更无从得知向太后才是茂儿不治与卓芳自裁的幕后凶手。刘清菁很感谢向太后伸张了正义,就特地上表致谢:
伏睹诏书布告中外,责邹浩诬罔故越王非妾生等事,以正朝廷之风化,以睰泰陵之圣德。衔噃上诉,俟明命于三年颁诏,亟行示信,恩于四海,下以称在廷之公议,上以慰哲庙之神灵,仰荷睿明,惟知感泣。伏念妾本京辇良家之子,玷先朝侍御之联,雨露既及于凡材草木焉。知其帝力属越王载诞之后,适长秋虚位之时,被两宫之玉音及髃臣之佥议,旋加册命,进长后宫。非天克相,以谁为在,妾何缘而自至奸邪。横逆指爱子作他人,中外动摇,视诏词为诞语,于妾身而敢恨,顾先帝以何如?亦尝自反,以人言信出不根之私语,且以元佑皇后因逐一尼,遂唱事端,逮从制勘禁书图画之备露,御史录案之甚明,自取彝刑,俄闻废命,卷牍固存,于朝论推原,岂本于妾身?方髃小之肆诬,实觽尤之难辨。逮陛下承祧之始,当钦圣垂帘之闲,泣血书辞,呼天雪愤,庶几中外备见始终。岂其元佑之朋邪,竞蓄前朝之怨憾,喜闻人过,肯验是非,增饰烦言,更加伤害,方且拟议以深斥,尚何封章之可行。妾所痛者,虑伤先帝之明恩;妾所重者,恐乱后世之信史。惟大事之若是,曷小己之足论。终期髃枉之冰销,果赖至仁之洞察,奋英谋而独断,绍列圣以御图,邪正剖分,黑白明着。奸言伪说,难逃圣览之明;巧诋深噃,灼见沽名之贼。曲刊丹悃,昭示四方,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舜相承,文、武善继,上追兄弟友爱之义,下怜母子孤露之情。辨百年疑似之非,正万世彰明之典。妾殒身何报,没齿知荣,生当竭节以答圣恩,死亦无憾而见哲庙。
然后,刘清菁定下心来,继续抚育嫒儿、悼念赵煦。她夜夜都在福宁殿西侧偏殿守灵,直到时序由夏入秋,先帝灵柩遵照宋太祖以降停灵届满七个月的传统,起驾迁往永泰陵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