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年假以阴历大年初一为中间点,本来依循唐朝惯例,前后各放三天,总共放七天,但在仁宗时代采纳大臣包拯的建议,缩短为五天,亦即大年初一前后各放两天。这样,大年初四就是新年第一个工作日。然而,元符三年大年初四(西元1100年阳历二月十五日),当朝天子赵煦却没有上朝,因为咳血、头昏,起不了床。
自从三个多月以前连续丧子、丧女,赵煦就第三度罹患了曾在幼年、少年时期各得过一次的肺痨。传统医学所谓的“悲伤肺”,在他身上显示了验证。
如果透过后世医学来分析,肺痨等于二十世纪以后泛称的肺结核,而轻微的肺结核要是遇到够强的免疫力,即有可能自愈。这正是为何,御医开的汤药虽只有强身作用,杀不掉宋朝人称为“痨虫”的结核菌,赵煦前两次肺痨却能痊愈。
赵煦既曾两度战胜肺痨,对于痨虫应当具有特定的免疫力,居然还会染上痨虫!由此可见,第三次入侵的痨虫特别繁多、特别凶猛,而赵煦这时候身子偏偏特别虚弱。他哀悼两个孩子的悲痛致使他食不下咽、睡不安枕,难怪体力减弱,对抗不了痨虫。
赵煦的肺痨在寒冷的阴历腊月格外严重,不止天天咳个不停,而且由于传统医学指出的“肺与大肠相表裡”,痨虫也蔓延到了大肠,造成腹痛、腹泻。他陆续服用补中丸、补肺汤、钟乳、木香金铃散,尽量控制症状。甚至,他勉强撑着病体,接见了腊月二十六日(阳历二月七日)来到汴京的辽国使者,但是之后就得提早放年假了。
在同一段时期,赵煦心愛的皇后刘清菁也病着。刘清菁的疾病是崩漏。本来,刘清菁生下儿子之后并没有哺乳,经期应能在数月之内恢复,但儿子夭折时未满三个月,刘清菁的经血就还不该重新来潮,只因所受刺激太深,心理影响生理,才造成点滴出血。尽管出血量不多,却连日不停。
御医开的调经草药总算有助于止血,可是过了十几天,又见红了,一样是点点滴滴。刘清菁唯有再吃药,而药效依然只是暂时。她的子宫状况恰似赵煦的痨病感染,都是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病恹恹的刘清菁无法亲自为赵煦侍疾,只能让宫女们看护皇帝。为了感谢其中出力最多的红霞帔宫女韩淳,赵煦征得了清菁同意,册封韩淳为五品的才人。从此,韩淳成为刘清菁当上皇后以来,后宫唯一有名份的御妾。
在赵煦的后宫之中,韩淳的容貌可谓仅次于刘清菁,唯有眼睛较小,比不上刘清菁明眸善睐。此外大致不亚于刘清菁。韩淳细巧的五官甚为符合宋朝审美标准,也让赵煦相当欣赏,只是赵煦的心房早已被机灵的清菁占据了,安份的韩淳进不来,也从未尝试。
韩淳凡事多做少说,难怪赵煦并不知悉,朕在淳儿心目中有多么重要!韩淳崇拜这位保国安民的有为明君,也迷恋这名俊逸挺拔的青年男子,乃致甘愿在他最愛的女人怀孕末期和月子时期充当替身,又在他卧病的日子裡整天伺候,从不求任何回报...
既然韩淳目前日夜陪侍赵煦,向太后要探问皇帝病中的饮食起居概况,就理所当然召见韩淳。然而,韩淳实在意想不到,遵旨去觐见太后时,太后会屏退左右!
在隆佑宫的花厅里,宫女们都退出去之后,向太后坐在凤椅上,面前只剩下韩淳一人。向太后首先垂询关于皇帝养病的一些细节。
等到韩淳毕恭毕敬逐一作答过后,向太后感慨道:“辛苦你了!说来,官家健康的时候不给你名份,病了才封你为才人,对你真是不公平!”
韩淳不解自己何德何能,竟会让太后抱不平?她讶异得不禁怔住了,无言以对。
向太后则接下去亲切笑道:“好在你终于时来运转了!如今,皇后有崩漏的毛病,恐怕不能再生了。这是非常难得的大好机会,你可要把握,赶快怀上一胎。若是男孩,必能母以子贵!”
这似乎是出于善意的忠告,但是,韩淳直觉不太对劲,而表示顾虑:“回太后,官家现在很需要休养。御医请官家暂时禁欲。”
“禁欲?那何必呢?”向太后不以为然哼道:“官家还年轻,而且得过两次肺痨都好了,这一次一定也会好,不必太紧张。”
韩淳听不进向太后似是而非的论调,还是认为应该遵从医嘱。然而,韩淳不敢顶撞太后,只得默然不语。
向太后看出了韩淳的沉默代表否定,顿感挫折,反倒更要强迫韩淳听话,而命令道:“哀家这边有几包鹿茸粉,你拿两包带回福宁殿去,泡茶给官家喝!”
韩淳仅仅是小小的五品才人,当然必得服从太后。但是,韩淳只带着鹿茸粉回到福宁殿而已,随后搁置不用。向太后安置在福宁殿的眼线私下予以禀告,气得向太后暗中咬牙!
向太后怂恿韩淳给赵煦侍寝,并且提供能够提高男性功能的鹿茸粉,为的无非是要导致赵煦透支精力、早日不治。本来,向太后最初只蓄意除掉襁褓中的皇嗣,使得赵煦专注于再度求子,而无心去设法为生母夺取太后高位。不料,赵茂夭折后,赵煦竟然伤心到肺痨痼疾复发!向太后不禁暗忖:这种现况可比原先的预设还要有利,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一旦赵煦崩殂,又没有皇子,那只要继承人不是他的同母弟弟,朱太妃就永远别想荣升太后了!
在向太后脑中,压制朱太妃是第一要务。国计民生丝毫不在向太后的考量之内。这正是为何,向太后最中意的未来皇帝人选是生母已故的赵佶。况且,赵佶时常专程前往向太后的崇佑宫请安,真是所有庶子之中最孝顺向太后的一个。
向太后本性自私自利,难免出于以己度人的心态,原先假设韩淳会要力争上游,那就很容易加以利用。结果,韩淳不为所动,着实出乎向太后意料之外,也引发了向太后记恨...
不过,向太后虽未能透过韩淳促使赵煦耗阳伤身,但从大年初六(阳历二月十七日)起,赵煦开始采用金液丹,其中所含的硫磺具有宋朝人不明了的慢性小毒,却在无意间配合着向太后的险恶居心!值得注意的是,以二十一世纪的后人眼光来看,金液丹固然有害无益,可是自从东晋道医葛洪成名后,他发明的金液丹在各个朝代均被视为仙丹妙药。
此外,道医也愛用朱砂。宋朝人也不懂朱砂有毒,还比硫磺毒性更强。颇受赵煦重用的知枢密院事(相当于后世的国防部长)曾布取得了二十颗朱砂,于阴历正月十日(阳历二月二十一日)进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