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回廊在脚下延展,森栗林跟在黑死牟身后,步子放得很轻,木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低着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黑死牟从离开那片林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虽然平时的话也不多——这让森感到异常的焦躁,他宁可黑死牟质问甚至责罚他,也不想像现在这样陷入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纸门,鸣女的琵琶声忽远忽近,无限城内没有固定的方向,阶梯与门廊在视野边缘折叠翻转,凑近或滑远。
终于,黑死牟在一间和室前停下,拉开纸门,仍是之前常待的那间,棋盘还摆在原位,上面的棋子没有动过,黑子白子定格在他们离开前的状态——黑子赢了。
他走进去,在棋盘一侧坐下,抬手示意森栗林坐到对面。
森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喘。
黑死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研究那盘已经结束的棋局。过了许久,他伸出手,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拈起,放到了另一个位置上。
“为什么不还手?你们的实力…差得不多,甚至你还略高他一筹……我需要解释。”
移动过那枚棋子后,局势变得更加简单,他收了几枚黑子回去——因为已经是多余的了。
森栗林偷偷看了眼棋盘,他记得这盘棋下了很久,黑死牟赢得并不算轻松,但那枚黑子改变位置后,情况竟然完全变了,黑子以压倒性的方式围剿了白子。
“属下……无能。”森伏下身去,他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因为原因就摆在那。他下不去手,他从来都不想对人类拔刀,更别提那是朔的继子。
黑死牟这才看他:“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还手……如此看来,你不会自己说,那我便替你说了。”
“因为你不愿意杀人,因为你还在乎…你过去认识的那些人的感受。”
“鬼…不会在乎人的感受,鬼只在乎自己,只在乎比自己更强的鬼,只在乎无惨大人。你在乎那些人类的感受…说明你仍然在用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六只眼睛同时注视着森栗林。
“但我所见,那使用风之呼吸的剑士…并未将你视作人,可你仍试图…以人的方式对待他,守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森直起身子,捏紧自己和服的袖口。“属下愚钝,还望大人告知。”
黑死牟并未立刻回答,他收回视线,将棋盘上的棋子按着颜色一枚枚放进棋盒里,玉与玉相触,发出极轻的响动。
“意味着…你在用你的善意,喂养那些不需要、也不会接受的人。”
森栗林听见这话,不自觉偏过头去,有些无地自容。如今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从他变成鬼、意识清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确定了。过去鬼杀队同僚不会看见他的挣扎、他的底线、他那不肯放手的人性,在他们眼里,他首先是一只鬼,其次才是过去认识的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这样的认知没有任何错误。这才是森最感到无助的事。
黑死牟像是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着:“鬼杀队的人…他们不需要你的善意,也不需要你的解释,他们要的…从来都是你去死。而你面对这样的敌意,却连还手都不肯。”
“大人……”森栗林终于想好自己要说什么,“您说的对,我确实一直在用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我不觉得这是错的。如果、如果我连这点坚持都放弃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有说这是错的。”黑死牟微微抬眼,似乎对森的理解能力有些不满。“可你要分清楚…你坚持的是什么,你面对的是什么。你坚持你的选择…那是你的底线,我不会干涉……但你面对一个想要你命的人,却连自保都不做——那不是坚持,是愚蠢。”
森栗林沉默了很久,和室里只有鸣女的琵琶声远远地从纸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棋盘已经被收拾干净,等待着下一次黑子必胜的棋局。
“我明白了。下次……我会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