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虚掩着,琉璃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他给少年检查了下,内脏没事,腿断了一条,除了有点失血过多外没什么大碍。
那就是你们当年瞒我的事?琉璃川往门外抬抬下巴。
神谷朔直接承认了,然而琉璃川只是点了点头,朔有些诧异,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琉璃川看他一眼,说你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考量,我相信你。
雅间外的神谷皓绪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翘着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歪着头,看着站在柱子后面的森栗林。
森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不确定皓绪会不会趁神谷朔不在的时候做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对方做些什么的时候及时反应。
炉火跳动着,光投在脸上有些忽明忽暗。神谷皓绪忽然开口:“森前辈站那么远,是怕我,还是怕自己?”
森栗林没回答这个问题。
“也是,”皓绪自顾自说下去,“你要是真怕什么东西,那年就不会出现在仲见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待宵」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神谷皓绪走到柱子旁边,没有走进阴影,就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森。“我说真的,你干嘛要来?你待在这里,除了刺激朔先生,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这么多年,你既不彻底倒向鬼,也不回到人这边,卡在中间,时不时传出些消息,让所有在乎你的人跟着你一起卡在中间——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森栗林没有反驳,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如此作为其实一直在消磨友人们的耐性与精神。他抬起头,对上皓绪灰蓝色的眼睛。
“……你说得对。”
神谷皓绪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这让他很不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那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走,你随时都可以回那个上弦身边去,回你的深山老林。你留下来是在等什么?等朔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杀了你?还是等鬼杀队有一天可以重新接纳你?”他握住腰间的日轮刀刀柄。
“我告诉你,森栗林,你没有这个机会,你不配。”
如果继续听之任之就有点太窝囊了。森想。可他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个方面辩驳才能去证明对方说的有错。所以他诚实说:“我不知道。”
神谷皓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嗤笑一声,似乎是被气的。
“你不知道,然后你就这么晃荡了五年,晃荡到你的名字成了队内不能提的禁忌,晃荡到先主公——”
他没有说下去,但森栗林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主公自戕了,产屋敷景昭——那个温柔到几乎不适合做鬼杀队主公的年轻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神谷朔说那跟自己没关系,但森知道,他的名字一定也在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中。
“怎么,不说话?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跟朔先生争辩的时候气势不是很足?”
森栗林垂眼:“……你说得对,所以不需要我再说什么。”
神谷皓绪这次真的被气笑了,他转身摘下领巾,跟那颗托帕石一起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往大门外走。
“给我滚出来,我不想脏了「待宵」。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先一步推门,森看向腰间的逆柩,深吸一口气,还是跟了出去。
皓绪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路,森栗林完全能趁着这个空档直接离开,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对方刚才在正屋的那些话戳到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触及到的地方,他不想走。
两人一路回到刚才的林子,这地方偏,离「待宵」也远,不管多大的动静都不会传过去,如果要动手,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日轮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森有看到,那刃面是绿色的,握在神谷皓绪手里阴冷得恐怖。
皓绪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森栗林自己走过来。
森在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你倒是真敢跟来。”
“你说了那么多,我总得给个答复。”
神谷皓绪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能给我什么答复?你说得对还是我不知道?这些我已经听过了。”
“你想杀了我吗?”
“……什么?”
“我说,”森解除掉自己的拟态,手同样按上逆柩的刀柄,上面的鬼目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你想杀了我吗?”
“那当然。”
“你杀了我,然后呢?回去骗朔我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会难过一阵子,但慢慢就会接受,再然后,你继续做你的鸣柱继子,他继续做他的鸣柱,一切恢复正常。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
森栗林露出淡淡的笑意:“你知道这不可能。”
皓绪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预料中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后迅速掩盖上的冷漠和开始外显的杀意。
“你想杀我,而且从来不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你是在等朔说可以杀了我,但他不会说。你等不到,所以把气撒在我身上,怪我不走,怪我不死——因为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杀了我,朔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闭嘴。”
“你顾忌的不是别的,是怕他不要你,是——”
日轮刀破空而来。
森早有准备,逆柩横挡,刃面与刃面相撞,火花在夜中溅开。神谷皓绪的攻势凌厉而迅猛,带着他特有的不要命的打法,呼吸间已经砍出数十刀。森栗林只守不攻,脚步不断后撤,见招拆招。
皓绪见他不还手,刀刃一转从侧面劈下,森侧身避开,刀尖擦过他的袖口,割下一片布料。
“我让你闭嘴。”
“被我说中了?”
自然没有得到回答。日轮刀再次袭来,这次森栗林没有退,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神谷皓绪的力道比他想象中更重,虎口被震得径直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又马上愈合。
皓绪收刀,转腕,又一记横斩直奔颈侧。森俯身躲过,几缕发丝被削掉。
“你就只会躲吗?”神谷皓绪的呼吸开始加重——因为愤怒。森栗林的消极应战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这种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森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窥探中了对方最深的恐惧——不是怕杀不了自己,而是怕动了手之后,与朔的关系会彻底无法修复。
他看向皓绪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怜悯。
神谷皓绪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一时居然忘记了继续攻击。“……你在可怜我?”
“不是。”森栗林摇头,“我在想,如果当年依赖朔的是我而不是你,我现在会不会也站在你的位置上,对另一个人……或者鬼拔刀。”
皓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从过去的本质上来讲,我们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