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是心跳声。
森栗林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皱成一团的纸片,边缘撕开了一小块,血纹似乎黯淡了些许,正规律地、不起眼地收缩着。
他脑中空白了一瞬——术式被启动了,这地方被鸣女所监视,若珠世与愈史郎来到这里定然会被发现,而他本意根本不是想……
不能待在这里。
森终于找回自己的思路,顾不得刚封好的窗户和门,径直冲了出去。上次见面是在哪?浅草、仲见世?他们的据点在那吗?现在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快些过去应该能够赶到,但会不会有其他人看到我?如果我被发现会不会连累珠世和愈史郎他们两个?他们大概需要多久能来到我的位置?要不然还是寻一个不会被别人知道的——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一半是因为疾驰,另一半是因为恐惧与某种扭曲的期待。
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这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招致毁灭的背叛。
不知奔逃了多久,森栗林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山涧旁停下。这里地势复杂,看不到任何类人生物留下的痕迹,不远处还有个能在天亮时躲避阳光的山洞。更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鸣女绝不会标记过这里。
他看着手中那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鬼血画上的眼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愈史郎一定会找到他。
可见了面,又应该说什么?说我与下弦之伍一起对过去鬼杀队的同僚出了手,说我方才觉醒了血鬼术,说我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离开那位大人,还是说我只是不小心把这纸眼撕开了?不,这太卑鄙无耻了,他不能这么对待能够带给他光明的安抚者,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森甩了甩脑袋,抬步往山洞的方向走。至少、至少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需要帮手,自己可以帮他们,鬼舞辻的血、不那么明显的援助,甚至提供一些情报……他都可以接受。
那么,还是给出同半年前一样的回答?
「我无法背叛大人,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帮你们。」
这是否过于虚伪?森栗林想不通。
他走进那个山洞,其内部并不平整,没有活物在里面驻扎过的迹象。纸眼在手中发烫,森算了算这地方与浅草的距离和方才赶路的时间——最多再过半个小时,愈史郎他们就能到达这里。
今夜没有风,他无法确定无惨是否真的不会向他投来目光,他只能赌,赌黑死牟在无惨心中的重要性、赌那鬼王是否能够说到做到。
出于一些私心,他不想暴露珠世。
那纸片一点点自燃,终于化成灰烬,而就在这时,空气在不远处扭曲了一瞬。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
但森栗林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鬼」。
愈史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身上的那件白色羽织在黑暗中格格不入。“你动了我的术式。”他蹙起眉,没有走进来,就站在洞口边缘,不远不近。
森张了张嘴,他想解释那是个意外,想道歉,想询问珠世小姐是否安好……可最后也只是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抱歉,我只是…不小心。”
愈史郎没有立刻接话,近乎是审视地打量森栗林。
“我告诉珠世大人我感应到了波动,她担心你遇到了无法处理的危险,或者……终于做出了决定,于是让我前来寻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但依然保持着距离。“现在看来,两者都不是。”
森听出愈史郎语气中的失望,却无法反驳这判断——是的,他并非濒临绝境,也远未下定决心。他本想倾诉,本想证明,可对方又有什么义务去倾听?他不知道前路何在,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
“昨夜,在浅草寺,是你吧?”
话题有些跳跃,森栗林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接话。“……是,我对过去鬼杀队的同僚…出手了。”
愈史郎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珠世大人说过,你是个矛盾的存在。你的那份挣扎,既可能是困住你自己的枷锁,也可能是通向成功的钥匙。”
“可挣扎代表着人性的存在,我如今对同僚出手、保护鬼物,甚至…觉醒了血鬼术。珠世小姐说的那条路……” 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我真的…还能走吗?我做了这些事、我站在这里,用的是鬼的力量,想着的却还是……”
不属于鬼的安宁。
他没有说完。
“路就在那里。我们提供给你这个可能,为此承担了风险——尤其是珠世大人。”愈史郎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中,可犹豫不决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不是吗?她理解你的处境复杂,不要求你现在就给出答复,但……”
她提供的可能性和耐心,并非无限的宽容和随时可以依靠的港湾。
森栗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微微点了点头。“是…请代我向珠世小姐致歉……以及,感谢。”
“不过,”愈史郎轻哼了一声,“这半年你似乎没有丝毫长进。你既在两方徘徊,那就不应过于纠结人与鬼的区别,二者本就互相对立,你为何非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只要做的是你认为对的事——是鬼又何妨?”
“……什么?”森怔住了。
长久以来,他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源于一个根深蒂固的前提:「我已是鬼」。
鬼的身份是原罪,是必须否定,或至少为之无限忏悔的标签。他的一切挣扎,都在这「鬼」的框架内,试图去达到已经遥不可及的「人」的标准——不食人、守护、保有温情……他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用「人性」一刻不停地要求自己作为「鬼」的每一步,然后永久地为其痛苦。
“你是什么,和你做什么,完全可以是两回事。就像我和珠世大人,难道不是与你一样同为鬼身,却一直在寻找消灭鬼舞辻无惨的方法吗?”
——如果身为「鬼」本身不是必须去死的理由,那他因其而产生的一切痛苦、对过去的背叛感、对未来的绝望,是否都建立在错误的预设之上?如果他可以只专注于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哪怕这件事在其他人或鬼看来离经叛道,但只要他内心能够自洽……
“那么,森栗林。你认为对的事,是什么?”
森栗林猛地抬头看向愈史郎。对方站在洞口逆光的位置,鬼在夜间的视力很好,让他能轻易看清愈史郎脸上的表情。
对的事……对的……
那当然是,终结这一切,终结这痛苦的根源。
不是终结自己,而是终结制造了这一切悲剧的……那个存在?
这不正是珠世小姐一直在做的吗?研究,反抗,试图消灭鬼舞辻无惨。
这不正是鬼杀队的大家一直在做的吗?
这不正是……过去的自己想要做的吗?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在人与鬼之间挣扎。”森终于开口,“不想再看到普通人失去。或许,也不想看到,一些鬼……只能永远活在扭曲的执念里。”
“想法不错。”
鬼医助手轻轻笑了一声,“你认为对的事,是结束这一切——对吗?”
“但空想毫无意义。珠世大人需要的,是切实可行的道路,是能够削弱鬼舞辻力量的方法。你的血,你的情报……这些才是你能够和我们谈判的筹码。”
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森栗林更清楚地看见了他脸上那种不耐的神情。
“继续摇摆下去,要么彻底倒向一方,接受所有的后果。要么……找到那条只属于你自己的路,走上去,就别回头。”
“你的时间不多了。鬼舞辻无惨或许暂时因你说的那个人而对你不甚关注,但这不意味着你是安全的。每一次同我们见面,都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而鬼杀队那边……”愈史郎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森看着他的眼睛,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明白了,多谢。我会…好好想想。”
愈史郎啧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也谈不上失望。他摸出一张有着奇怪标记的浅草地图递过去:“顺着上面的记号,能找到我们在的地方。如果下次正式见面,你还没有真正想好……我会试着杀了你。让你明白,珠世大人的仁慈,不是让你用来反复试探自己良心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如同来时那般,身体渐渐融进空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天边攀上灰白,黎明前的寒风灌入山洞,森栗林将那地图仔细折好,望向洞口外正升起的太阳。
马上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