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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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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森栗林已经带着累辗转回无限城。其实这事本身没什么错处可寻,无非就是与鬼杀队苦战一番然后跑了——奈何他身份尴尬,就算没人说他不是,森栗林面对黑死牟时也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属下知错。”他跪坐在黑死牟跟前,头低得要埋到膝盖里。

累早跑去与无惨分享此次出街的感想了,森倒有些庆幸对方没在这时候再喊他哥哥。

“你…何错之有?”

黑死牟确实不知森栗林为什么要来请罪,难不成是觉得不战而逃非武士所为?但他似乎只要求过森学习月之呼吸,然后活下去。

而正面硬刚两位柱级剑士显然没办法做到后者。

“我……无能,暴露了您所授的月之呼吸。而且……毫无长进。”

哦……是说还没有掌握七至十六型的事。

黑死牟那六只眼睛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身影,“我既教授你月之呼吸…便从不担心你将其暴露在人前。”他微微侧过头,“至于…毫无长进……”

森栗林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十六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或者说…后面的型本身便不是旁人能够掌握的。但你既能你习得前六型,不光证明了你与小森之血的相性,也证明了…我的选择并非错误。”

“纠结于无法企及的事,毫无意义。你现在需要的,是学会如何将属于鬼的力量…更彻底地,融入你的剑中……”

他没说完,但森栗林听出后面的意思。

开发出属于你自己的血鬼术。

“我……”森抬起头,“大人,我不明白……血鬼术,不是源自鬼血的本能,根据自身自然而然觉醒的吗?我成为鬼已有半年,除了自愈与力量的增强,并未……”

黑死牟静静听着他的话。“血鬼术的觉醒,虽是随机…却也源于你的执念。关键在于…你渴望什么,又……拒绝什么。”

森栗林愣住了。渴望什么?拒绝什么?成为鬼的这半年,他渴望的是力量——足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能、能够从鬼的本能中为自己搏出一线平衡的力量。他拒绝的是……是作为猎鬼人时,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消散却无法挽回的绝望。

“我……渴望不再失去。”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拒绝……无能为力。”

守护……黑死牟品味了会儿从中提取出的关键词。

“鬼所拥有的…是近乎永恒的时间,但正因为拥有永恒…失去才是唯一的真实。”

“执念是力量之源……展示你的决心吧。握住你的剑…想象你最恐惧失去的东西。”

森栗林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安分待在腰间的逆柩,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一阵恍惚。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半年前那个夜晚,神谷朔疲惫破碎的眉眼。

一年前庵川青司拉着他在寒夜中小跑,带他去暖房看的那盆凤兰。

某次巡夜回来,同僚们凑在小厨房开怀的笑容。

还有更久远之前,和家人一起坐在炉火旁时,落在树梢的雪——

……可他似乎全部都已经失去了。

每次想要伸出手抓住什么,却总是在指尖触及前便化为碎片。他不要转瞬即逝,而是要自己想守护追随的一切成为永恒——

那会是什么?他恐惧失去的所有都已经失去,家人、友人、志向,他已经一无所有,如今他还拥有什么?

手中刀柄的脉搏逐渐加强,血肉、本源、宿命……

月。

啊啊……我还拥有——

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涌动,仿佛心脏不再局限于胸腔,而是在跳动中分裂、流向四肢百骸。

他听见水的滴答声。

无数如同水面般的紫色水纹在身旁的空气中浮现,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黑死牟稍稍点了点头,待森栗林睁开眼,他才询问道:“此术…唤作何名?”

森以额触地,恭敬回答。

“……月映波纹。”

黑死牟注视着下方的信徒,抬起了手。

他抽出虚哭神去,随意挥出一剑,那攻击穿透波纹时竟像石子投入水中一样被涟漪扭曲,偏转了原定的方向,直直切割开身侧的廊柱,力道似乎也弱了几分。“原来如此。非攻非守…类似于屏障吗……确实…还算不错。”

“月之呼吸后十型的本质,也是血鬼术…你既已习得了属于自己的技艺,那…也不必执着于模仿我的剑型了。前六型,足矣。”

“是……属下谨记。” 森栗林缓缓直起身子,仍旧低着头。

黑死牟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熟悉你的力量。下弦之伍那边…由无惨大人……他自己即可,你无需过多干涉,但若他有危及自身的行动…你当制止。”

“是。”

森退出和室,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逆柩的刀柄,那里传来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还是没有习惯手中这把「活着」的刀啊。

他走在无限城方向错杂难辨的回廊中,片刻后又停下,意念微动,尝试复现刚才那种奇异的感觉。微弱的紫色光点在他身侧亮起,然后荡成一圈圈小小的、精致的水波。

月映波纹……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很美,很宁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鬼的诗意。可究其本质…仍是非人。

应当如何去开脱、如何去想?他还能给自己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食人、维护鬼、对昔日同僚出手,如今又觉醒血鬼术,他还能坚持几分过去的底线?无非是在一步步走向彻底的异化,偏偏还要欺骗自己说我与那些鬼不同。

很没意思,不是吗。

森栗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弃思考。

“鸣女大人,能把我送到我的住处吗?”他朝虚空喊。

没人回答他,只有一扇木门随着琵琶声在眼前敞开。

森道了谢,径直出去。

溪水潺潺流着,月下稍显破旧的木屋安静矗立在原地。兴许是实在无事,又或者只是图个心安,这半年他把这破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乍一看倒真算得上整洁。

他走进屋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木头和干草的气息,不难闻,相反,森栗林还蛮喜欢这个味道的。

封好门窗,确保在白天不会有光透进来后,他坐到榻榻米上,伸手去摸桌上摆着的藤编盒。

打眼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些零碎物件,火折子、钱币、在松本先生那里用羽织改的头饰、半卷用剩的绷带——当然鬼不需要绷带,但这是他之前在身上所剩不多的队服里翻出来的,想了想,也没扔。

森栗林记起最后一次给自己包扎,是追一只擅长隐匿的鬼时被偷袭伤到了手臂。那天刚下过雨,林子里雾气很重,血混着泥水渗进布料,疼得他直抽气。现在回想起来,那持久的疼痛竟还有些怀念,毕竟现在受伤后会立刻恢复,那么些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痛感和快感也没什么区别。

再一翻,森顿了顿,拾起被他放到最底下的、愈史郎当初给他的纸眼。

「如果你想好要给我们怎样的回答的话,把这张纸撕碎,到时我就会感应到,然后去寻你。」

回答?他能给出什么回答?他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早已经分辨不清。珠世小姐向他提供的那条路——脱离鬼舞辻无惨的控制、不必食人,甚至重新变回人类——他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上去吗?

他还能够吗?同僚与挚友皆志在斩杀于他,而踏出这一步,意味着对黑死牟的背叛,意味着对「守伦」这个身份的否认。若接受了珠世的提议,是否就等于他至今的挣扎全部都是为了苟活的借口?

可若不呢?继续留在黑死牟身边,熟悉这新生的血鬼术,然后在某一天与昔日同僚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亲手斩断最后一丝为人的可能?

他闭上眼,手指收拢,纸眼在掌心被轻易地揉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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