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终于恢复理智之时,看清眼前尸体的狼藉、发现自己手掌与脸都沾满鲜血,他又要呕吐,这次并非因为恐惧:他在吃人,他吃了人。即便眼前的尸体并没有头,但这件羽织——是三津,他吃了三津。
他开始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血肉早在吞食下去的瞬间便化为身体的养料。
血,到处都是血,他还吃了别人吗?他捂住嘴,但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他好饿,不、不可以,日轮刀、日轮刀呢?
森栗林颤抖着摸向身侧,什么也没有。与上弦壹战斗时日轮刀便已经断裂。自己没有死,没有作为人堂堂正正死去,而是变成了曾经夺走他一切的恶鬼。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仍是月夜,神明逆光走进木屋,看到眼前的景象皱了皱眉。他放下手中衣物,并不开口。
森栗林这才注意自己身上,除了半件羽织还堪堪挡住下半身,剩下的根本就是……?!
他爬起蜷住身子向后退,地面黏糊糊的,拖行时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黑死牟简直没眼看,眼睛闭上上下四只:“自己去外面弄干净。”
森栗林不愿动弹,如今看来等到日出直接去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体内的鬼血一阵翻涌,要他必须遵循眼前恶鬼的话,否则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别无他法,森栗林脱下羽织围到腰间,毕竟现在上半身队服虽早从长袖变成半袖,但至少还是完整的,下半身却空空荡荡,直接出去怕是要被当成变态。
木屋外有条小溪,水面映出他的面容,苍白却沾满鲜血,非人的眼珠颜色控诉着之前一切的真实性。森栗林捧起水洗了把脸,铁锈味被稀释。撩开刘海,视野——他猛地俯下身去,十字状的金红鬼目在左眼处张开。视力恢复了,却是以这般丑陋的姿态。
刺骨的溪水冲刷着皮肤,染上的血迹可以被清理干净,可罪孽呢?那份食用同伴的罪孽该如何处理?森栗林胡乱搓洗着队服和羽织上的殷红,却没有勇气再次穿上。他靠在岸边,鹅卵石被日复一日的水流磨得十分光滑,他抠下一颗洗干净,冰疙瘩似的石块静静躺在手心。
最后森栗林还是围上皱巴巴的羽织,从小溪中爬出来时身上还在往下淌水。黑死牟就站在木屋门口,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注意他。
“…成何体统。”黑死牟连最后两只眼睛都闭上,小森家四百年前无论如何都能算贵族中的大家,怎么当今后人如此不知羞耻?
森栗林摸到黑死牟刚刚带来的衣服,展开,黄八丈的和服和黑绉纱的羽织,当下时兴的款式,面料精细得刺眼。
……还有一套襦袢。
这太诡异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跟别人打着打着架对方突然掏出iPhone18要你帮忙给诺澜发超信…等一下,那是什么?
身上还没干,衣料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有那么一丝可悲的清醒,森栗林磕磕绊绊穿着衣服。和服较队服难穿许多,但不是完全不会,他笨拙地系着腰带,布料间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黄八丈和服温暖的色调让他想起母亲压在箱底那件,每次向他与弟妹们展示时她的脸上都会露出幸福的笑容,说这是父亲当年娶她时她穿的衣服。
手中的力道因为走神下意识勒得极紧,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回神松开。
前襟、后领、下摆,其实没有多复杂,但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漫长。
他披上黑绉纱羽织——之前的那件已经堆到地上,浅绿色棉布上的竹纹被不知谁的血浸透,再也洗不干净。
他现在,究竟是鬼,还是人…?
是鬼啊……
抚平最后一道褶皱,黑死牟终于睁开眼。
“还算整洁…”他这句夸赞仿佛仅仅只是在评价一件物品,语调里听不出任何起伏,“小森家的后人…至少不该那么狼狈。”
小森?森栗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上弦鬼的威压一直未曾收回,只是站在门边,目光从话音落下后就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五官的轮廓清晰无比,月光自门外渗入,勾勒出他的身形,威严、如同命运本身不容拒绝,却意料之外的柔和。
许是鬼血带来的奴性作祟,森栗林竟有种想要不自觉俯身跪拜的冲动。这扭曲的思绪无疑带来了更强烈的精神冲击,罪恶感再次爬上脊背,他甚至能听见死去的三津在他身后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