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里的红妆队伍行出江南城门时,已经稍有些疲色,裹着宽重木箱的长条红布上都染上了一层或多或少的尘沙,像是被黏上去了似的,大风小风都吹不掉,显得这些东西更像是陈年旧物了。
遥遥望见这一条长似朱龙的队伍时,不远处驻扎的邦德迫不及待的上了马,带着一群人毫无章法的踏着松土,朝着那队伍最末方的轿子疾驰而去。
只是,还不等这一行人到,队伍忽的又开始动身,从领头处开始,径直朝着营地最为密集的地方走去,队身视若无睹的经过了以邦德为首的那几个大汉子,就连最显眼的轿子路过时,里面的幺幺轮廓也未转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身后的人显然有些气愤,但还是去看了邦德的脸色,只是这人脸上不仅无怒,还扯开嘴角坦诚露出了他那一嘴的淡黄钢牙,齐整整的排列着,扭头跟在了康乐的轿子旁边,成了除闻征之外的另一个护卫似的,尤其的突兀。
“永熙公主到——”
呼隆隆的号角声不知道是跟了谁领的头,开始没完没了的吹鼓了起来,那声音从康乐进到第一个营帐开始,一直到紧里面,才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而周遭终于归于静寂之时,轿子里静的出奇,谁人也没有想要下来的迹象,更别提康乐了。
邦德一时猜不透她这是什么意思,只当是新娘子娇俏,或是因为这里条件太过于简陋,坏了公主殿下的好心情,于是他只好在康乐看不见的轿子正前方,微微俯身,将右手搭于胸前,说:“饮血命主邦德,真诚迎接永熙公主”
过了很久,里面依旧没什么声音。
“命主!她这番不知礼数,定是要故意让命主难堪!”
一个膀大腰圆的副主站出来,那声音惹得不远不近处站着的彩尘瑟缩了一下,彩霜注意到,将手搭在了姐姐身上,两个人这才有所慰藉。
邦德眼中已含微怒,死死的盯着那红彤彤的厚重垂帘,像是马上就要盛气急出,此时,轿内从容不迫的传出了一道足以称作妖艳婉转的慵懒声音:“不知礼数?”
“本公主嫁人,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到底是谁不知礼数?你们饮血族人的地界,已经小到连个女人的嫁妆都放不下了吗?”
轿外的邦德似乎是被勾了魂,身后的人还想回怼些什么,却被邦德一下子伸手给拦住了,他以近乎哄人的语气向着康乐说:“此处距离我部王宫不远,公主殿下舟车劳顿,我先命人带公主殿下前去安置”
“呵”康乐短暂的哼了声,不屑的在轿子内萧封止的面前翻了下眼皮,后又不情不愿的掀开红帘的一处缝隙,只露出半张倾国绝代的脸,居高临下的望了出去,再次启唇:“你所为和亲已然实现,怎的不和本公主一起回王宫,还留着这些不入眼的营帐作甚?堂堂命主,却要违背千金之诺吗?”
邦德喉咙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只草原上死了好几天的雏鸟似的,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平白难受着,偏偏眼前仅可见一只的眼睛像个钩子一样的勾着他,只好受着。
身后跟着的几个副主均觉不对,但也是在透过帘子恍然扫过公主一眼后双双闭嘴,只有个别还算清晰的,替着邦德答:“公主殿下既已来到我们的尊邸饮血,自然是太阳可见诚信,待过完婚礼仪式命主再撤营,亦不算违背诺言”
康乐听着,重重甩了下帘子,轻哼了一声,僵局已成,邦德左右为难,周遭那么多人看着,但都是自己人,是要跟自己人横出一气为难女人,还是要给这位永熙极为受宠的公主一个面子,对他来说,不好选择。
紧闭的四方车轿内,康乐歪嘴斜眼展示了一瞬她的不屑,对某些人的厌恶已经到达了只要他在身边就浑身不快的程度,萧封止双手搭在膝盖上看了她一眼,随后起身,在康乐没来得及叫住他时就已经出了车轿。
那伙人一见这不算多么大的车轿里出现了个体态精悍的英壮男子,都纷纷静默下来,屏息猜测,这人虽是中原男子,但眉宇间的凌厉气息却是叫他们见着也是要谨慎对待的,这人站在马车板上,并不下来,底下包括邦德在内的一伙人都要仰头看他。
萧封止在此端出靖玄司审案的那一番做派来,应当是穿着以及身有佩剑的缘故,更像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贴身侍卫。
他傲然雄立,中气十足道:“殿下言尽于此,若饮血命主不从,那永熙公主便不入饮血王宫!”
邦德讪讪的左右撇了一眼,虽是不算情愿,但也是顺了康乐公主的意,下令:“撤营!”
短暂的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外面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萧封止在无数双好奇的眼睛下重新钻回了轿子,只剩下银枝和柳雪傲娇不服气的瞪完这个瞪那个。
康乐仰着一张小脸浅蹙着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萧封止,刚才面对蛮人而生出来的浮躁一扫而空,饶有兴致的看着进来之后飞快换了一副样子的萧封止,实在忍不住要笑。
“之前怎的没发现……”她话像是没说完那样的止住了,虽然没有后半句,但萧封止实在清楚她的意思。
“现在发现也晚了”萧封止像是不甘于听到这句调侃似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嗫嚅着,正好能够康乐听见。
邦德所说此地距离王宫距离不算很远是真的,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轿子就已停下,康乐锤了锤自己的腿,等外面传来柳雪请她下轿的声音时,她才略带懒散的起身,跟在萧封止的身后出了轿子。
抬眼扫过身前的那所谓王宫时,康乐不惧余光中的那一片异族人,冷嘲着轻呵了一声。
她是在萧封止的搀扶下踩着规整的梯子走下来的,下来时,她缓缓的扫过离她比较近的几人,最终将视线定在最靠前的人身上。
那人胡须茂密,身材硕壮,有股天生适合奔腾在广阔土地上受风霜侵袭的野性感,特有的服饰加身,显得他更为肥大了一圈,体态有些臃肿,但也不算突兀,康乐上下扫视了邦德一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只是余光留了个钩子,暗含着叫他跟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