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送出去的密信,拦下……确实是有些不妥。
阮师磨了磨牙齿,扇子都不敢挥了,就这么观察着韩王的脸色,他直觉,韩王一定有所打算,只是为哪一方打算,阮师暂时还不能确定。
城外五里,最快也要等一炷香时间,韩王不动,阮师就不动,两条寂静缄默的人影从一开始的清晰可见,缓缓的,不知不觉的就和暗下去的天色融为一体了。
报信的人不负所望,押着看不见的信封和一个身穿朝廷制服的人朝着他们走进,八百里加急所用的快马终于得到了喘息,在身后优哉游哉的跟着,不紧不慢的拖着哒哒响蹄,向着解救它的人靠去。
“韩王?”
送信的人明显有了些许的怔楞,他困惑的眨了下眼,但在确认眼前的确是韩王沈祁时,那天高的警惕心也没有放下来。
“你可知,劫拦朝廷信件,是——”
“我不是沈新霁那个蠢货,用不着你提醒”沈祁无所谓然的抬了抬眉毛,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而后又当着他的面干了一件在场人都免不了身首异处的事。
那封原本齐整整的信封,被沈祁毫不犹豫地挒开,双指夹出里面的信纸,就像是看写给自己的信件那样自然,从头至尾,认真却有粗略的过了一遍。
这信的内容原本只有个别人知道,现在又加了一个沈祁,叫送信的人有种全天下都已知道其中内容的错觉。
“呵”忽的,沈祁像是终于忍耐不住了,从嗓关处漏了一声满含边塞苦凉的哼声。
“她胆子可真不是一般得大”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气愤、怨怼、无奈、不甘,太多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都被塞进了这句模糊难懂的话里,阮师拄着脑袋左一看右一看,心下大概已经有了推测。
“王爷……当下作何打算?”看着送信小官毫发无伤的被推搡着往外走,阮师不做过多的思忖,一切,当以王爷的意思为准。
“阮师,本王身为父亲唯一亲子,若无韩王印信,这曾经效忠于我父亲麾下的将士们,还能不认我不成?”
“这……”阮师一时想不明白他说这话是单纯彰显一下自己的男儿气概还是印信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有些为难地支支吾吾:“自然不能,但……”
“既不能,本王在此,要那因我而生的一块玉石头有何用处?”
“啊……”阮师怔怔的看着他,好像模糊的眼睛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陡然变得清晰,开始顿悟:“王爷……所言在理啊!”
单凭韩王现在的长相,就算不是王爷的亲生子,也足够做到以假乱真,在加上这浑身与玄羽王十分相像九分的气势,军中又有谁人敢对他有异议?
阮师淡然笑笑,微微俯身:“王爷,如今的局势,最忌讳群龙无首四个字,在这关头王爷及时现身,无疑是救将士们于心中水火”
“若王爷已有打算,下官必将依照王爷之言,全力去办”
天色已经很黑了,沈祁静静伫立着,即使没有歪头去看,也真切感受到了阮师目中的灼灼亮光,这亮光的明晰程度似乎是要把西北的每一粒沙都扬散了,漫天遍地不再是荒芜的橙,而是涓涓泉水流过的蓝。
黑夜里,一道静默良久的白终于动了下。沈祁收回仰望的视线,转身又望了眼简陋的灵堂,隔着厚厚的棺木,与已经看不见面容的父亲做了最后的道别。
“邦德狡诈,不会只有砍头示威这一招,看似是我永熙储备不足,但实则,邦德一定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蛮夷虽是由又东南西北四部集结而成,但邦德所在的主要方向是江南正南,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兵力支援。”
“之所以选在南方,本王猜,有两种可能。若邦德决心要战,那他就要用尽手段将我朝全部精锐都引去南边,使北边孤立无援,必要时,便一举击破,直入皇城。若邦德尚对太夫人心存谨慎,则断然不敢照学猛虎,以免客死他乡。”
“再来……”沈祁顿了顿,声调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邦德驻扎边地已有些时日,除了制造混乱,他还提出了一个要求”
阮师自然接道:“娶我永熙当朝公主”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我永熙社土辽阔,圣上爱民仁德,公主享誉美言,虽之前胜说她骄纵桀骜,但毕竟是我朝唯一公主,怎可能身受屈辱……”
沈祁淡淡提醒:“她已经答应了”
“嗯,不答应才是我永熙一朝——什么?”阮师的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显得极为清晰,比烛火还要亮,就这样哑口无言又半知不解的看着沈祁。
“殿下她……真、真……”
“那封八百里加急,是康乐的亲笔字迹”
得到准确的答复,阮师还是有些不愿相信。但他眼中的康乐公主大多都是由长安那边传来的言论而拼凑起来的,当下的这一举动于他心中的那个恣意殿下而言实在是不相符,这才让他觉得如此的不可思议。
不过,既然恣意,那这么想,康乐殿下做出这一举动倒也是在她的性格包容中。
只是,这样直率的做出了决定,几日后身处南蛮,心中又会是何等的滋味呢?
从未想过此种可能的阮师心中一时多有怅然,让一位过往十几年里都在宠爱中长大的公主去冲在随时可能发生战乱的局面的前头,这有违他阮师答应做玄羽王谋士的初衷。
“殿下若去南蛮,那邦德定会以为自己羞辱永熙的计划得逞,而后,若他违背自己所立之势,出尔反尔,扰动江南……王爷!”
阮师有些许难以自抑的激愤,南蛮与北夷中间相隔千里,就算那烈马跑的再快,也不会在瞬息之间增加对南蛮的支援,所以,无论是何种突发情况,他们好歹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传我令……本王亲自去,集结西北处半数以上兵力,走小路低调行事,暗中驻扎江南边部,等候传令!”
“遵命,王爷”
阮师大袖一挥,流星阔步跟在沈祁身后,那样壮志酬酬抛洒汗血的时刻到来,他不相信将士们能不群情激奋,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只需要足够的耐心蛰伏,静待时机,才能一报杀老王爷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