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朝内,除了圣上,无一人直呼过康乐公主的名讳。
大抵是唤康乐唤了太长时间,好似世人已经不记得她真实的名姓了一样,如今,萧封止却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时将心中的呼唤从嘴中吐了出来。
康乐反应了一阵儿,从容不迫的转过身,在四周无人之际离着萧封止越来越近,后者退也不退,等到两人视线里的对方都近在咫尺时,温热的吐息打在萧封止脆弱的脖颈处,他听见康乐说:“你现在这样,是舍不得我,还是担心我?”
故作茫然的眸子在萧封止垂下视线的那瞬间就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他喉结轻滚一下,思忖良久,反问:“殿下觉得呢?”
康乐假装为难的挤了挤脸,轻轻的蹙着眉:“听不懂”
萧封止几乎是瞬时就明白了康乐的意思,于是没有犹豫的,他趁着吸气的功夫,重新说:“嘉宁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止舍不得我,也关心我”康乐挑挑眉,想着逗他。
萧封止牵强的笑了一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但还是说:“是”
“殿下来靖玄司做什么?”他接着又问。
康乐没再纠结称呼的事,但对这个问题也没个准确的答复,她比萧封止快上半步的距离,萧封止也不跟上她,两人就这么错着一个肩膀的厚度,朝着靖玄司的方向走。
偷溜出来的几根发丝自然的而惬意的飘荡着,挠痒痒似的在萧封止的视线下晃来晃去,他随着康乐的步子,从一始终的凝望她,一刻不离。
冒险,是康乐惯来喜欢做的事,但这一次,萧封止倍感压力,偏偏这位公主什么也不担心,看起来,倒叫人觉得是乐意嫁去蛮夷的样子,好生新鲜。
靖玄司冷清非常,与之前的冷清不一样,之前好歹还有些人,此刻却连闻祈和闻征都看不见了,康乐猜他们大抵是有任务在身,也知道那位隐士的鹿侃应当也是不在这靖玄司了,好在这次来着实是没什么要紧的目的,只是走出皇宫,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这。
“我困了,萧封止……”
康乐惺忪着眼,没到打哈欠的程度,但眼皮着实是有些掀不开,再加上这会的靖玄司不知为何有股刺眼的光束照了进来,身上一热,便就开始疲惫。
昨晚闹了将近两个时辰,康乐能撑到现在已是不错,萧封止没做犹豫,朝康乐伸出手掌,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萧封止一个墩身,将康乐抱起,那只与他一触即分的手也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懒懒的搭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皇宫中的冷寂与长安城中喧闹堪称两极,文祯帝自从圣德殿出来就一刻不停的朝着丰宝库去了。
他这半生积蓄都在这里,但相比于康乐这一块儿世间仅有的暖玉来说,其他的都黯然失色。
虎符已交,照着康乐所说的两天功夫,文祯帝浅显的在心中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还来得及,他边走边对徐古说:“过后,把礼部的那些人都叫来”,徐古忙应着。
近日早朝,原本乌泱泱的大臣在听到康乐公主要身赴南蛮时就已寂静无声,敬她的、不敬她的,都难得的去抬头琢磨圣上的脸色,身为天子忍痛割爱,那他们还有何话要说,只是和这位公主殿下第二有关联的萧令使不在朝上,倒叫人觉得有些许的不同寻常。
从丰宝库到公主的寝殿,下人们有去有回,秩序非常,从当日正午,浩浩荡荡的行至到了月色初升,再到沉静深夜,提灯一个接一个的游荡着,也照不清楚这些人何时才能停下。
康乐被送回来时,虽是到了晚上,但因着睡了一觉的功夫,这会儿精神得很。
寝殿外长长的小道上堆满了成箱成箱的东西,盖子盖的紧实,颜色又如同夜一样的黑,康乐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看着下人们的行径猜测,这并不全是国库里面所藏有的东西。
除了国库,那边就是丰宝库,她小时候父皇从不让她碰的东西。
礼部的人忙前忙后,大半天连顿膳食也没进嘴,在文祯帝面前显得面色煞白,虚弱无力似的。
“臣已将全部数目清点完毕,圣上……”
文祯帝亲自盯着,用不得再看一眼,只是挥挥手,放过他们,叫他们赶快出宫回府去了。
锦纹衣衫终是不再亮堂,康乐行至文祯帝身边,坦然的被文祯帝斜睨着,却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身边放的那只箱子极大,康乐打眼一瞧就能瞧见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一座精美绝伦,雕刻的惟妙惟肖的鸳鸯玉雕。
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小时候,父皇对她的唯一一次训斥,便是来自于这座玉雕。
“女儿不是说,要来自蛮夷各部的嫁妆吗?”康乐眨了下眼,睫毛半垂,没去看文祯帝的脸。
“你这脾气……”文祯帝叹了声:“你无非是想要去折一折那邦德的面子,但若你带去的均是蛮夷物件,何物才能与你傍身呢?”
“我要傍身有何用?”康乐执拗开口:“再说,萧封止会去的”
“他?”文祯帝本是坐着,听到这话没忍住歪头抬眼瞥了眼康乐。
“是,早年间觉得萧封止有出息,但没想到他能如此有出息,短短几月时间,就能与你攀说姻缘——唉”
“父皇”康乐无奈叫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还是想想,待我二人回来后,这婚礼该如何办吧”
“……”文祯帝浓黑的眉毛紧锁着,憋了半晌才道:“你可真是”
“罢了罢了,父皇也乏了,你也早些睡下,万莫劳累”
康乐点点头:“父皇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