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是沉静的黑,身为一国之君面对外敌侵犯也看不出是如何的沉不住气,只当是要出嫁一个女儿,甚至连自己亲选的两个干儿子的去向也不关心了。
偌大京城,只剩下了皇宫中的文祯帝与康乐公主,再过不了多久,就变成了皇帝独守。
气候正热着,也就晚上身子爽利些,等到了太阳照起的那一刻,陡然扑来的热意烘得人身心疲累,但若是有要紧的事,这股热意便是不得不要克服的。
西北关外,宽阔无际的土黄色疆域一直延伸到肉眼所不可见的地方,整片地方的草屈指可数,算是这片土地为数不多惹眼的装饰。
扬起的土沙将几米高的长天都笼罩住了,眼前一整片雾蒙蒙的,就算是呼吸的间隙,也免不了要沾上一嘴的浮土,只是刹然,在那看不清真切的模糊尘气中冲出一道疾驰的身影,将马蹄带飞的土粒遥遥的甩在了身后,直冲冲的朝着城门而来。
守关的将士快要将眼睛看得干涩,忽的瞪大了双眼,又惊又喜:“是小王爷!是小王爷!”
藩地之主已逝,群龙无首,这一见,当算雪中送炭。
“快开城门!小王爷回来了!快来城门——!”
将士们如旱地里行久了才终于得见一汪泉水似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刃兵器,虎吼声振聋发聩,他们高叫着‘恭迎小王爷’。
见兵如亲长,如亲子,如亲友。
直到这时,沈祁才终于意识到,父亲这句话中的深意。
他恨不得跑得比烈驹还快,蒙头向前,凌厉面庞俊冷无光,迎风如刃地割开万千阻碍,在无数将士的嘶吼中,眨眼功夫进了城,受万人期待。
老藩王的谋士在城门已然等待数日有余,这里相较于京城,离南蛮也近些,一些消息要向一路向上传,就必然会经过这里。
他一早就想知道,韩王,会不会回来。
万幸的是,沈祁不负所望。
阮师作揖:“王爷”
“此时回来,对王爷最终是否能入主东宫,只有不利啊”阮师听不出是多么遗憾,只是像沈祁陈述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实一样。
“阮师关心,本王受下了,只是若连亲父遗事都视为不顾,那就算这天下姓沈,也非我沈祁的沈”
阮师慰叹长舒,多有怅然的点了点头。
外敌嚣张,他们的老王爷被曾经的枕边人迫害,这真是难以评说,但事情既已发生,若再耗费时间感念过往,那便才是失了大头。
“这城中将士如此作风,便就是认准了王爷是他们下一任要追随的人,此时,若王爷拿出韩王印信,这藩地,便就实打实的,落到了您的手里了”
阮师筹谋半生,一为自保,二为国安,精打细算是少不了的,老谋深算更是在行,他说这话无非是试探沈祁之心的归属,往好处说,也算是为了这西北一带的未来考虑。
沈祁不明所以地垂了垂眼皮,挡住半数风光,视线瞥到一边去,说:“此事不急”
阮师心里一下没了底,但看沈祁这态度,也识趣地不想再问,老王爷停灵七日,现下不论如何,也要将老王爷入土为安了,再论其他。
洁白的挽幡只挂了简简单单的几条,成了这几近于荒漠地带仅有的几处亮白,但也被空气中时时刻刻弥漫的尘灰毫不留情的沾上,变得有些昏黄,但依旧惹眼,沈祁与父亲有些年头没见过了,此刻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面前是已逝的至亲,沈祁跪下,受着火盆里猛地向上扑来的火焰,许是眼睛被哄的干了,又酸又涩,刚想要眨眨眼湿润一下,紧接着就是又一阵的反复,沈祁终于闭上眼,凉凉的眼皮给了眼睛舒适的缓冲,手上已经没了东西,他就这样,沉默着跪了半晌。
直至入夜,沈祁给自己规定的时间好似到了,他没受什么影响的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棺前,懵懂又困惑的望了一眼里面躺着的人,惊觉他与自己的相像。
明明银丝只是生成了那么寥寥几根而已,介于不惑与知天命的年纪,就连皱纹也只在额头处的明显几分,那是他时常皱眉导致的,怎么就被嘴角的点点猩红要了性命,一生荣誉皆随其走。
闪动的烛火将孝衣的白都染黄了,比外头的尘沙要黄,比天边的黄昏要亮。
“父亲”良久,沈祁终于开口:“我生来您给我的物件,也让它陪着您走吧”
沈祁从颈间掏出一只精巧绝伦的木雕竹棍,那竹棍上映着油亮亮的光,无一处粗糙痕迹,被紧握在主人的手上,缓缓走向了另一个主人。
灵堂门外,阮师寸步不离。
沈祁出来的要比他想象的早。
但只要他出了这个门,就得知道,他的杀父仇人既是他的亲生母亲,且必须从中做出不偏不倚的唯一抉择。
“报——!”
“王爷!探子们发现了长安送往南蛮的急信,还有五里就要到城周附近”
沈祁只是冷冷的睨了一眼,忽又不知为何的有道弱光在眼底闪了闪,才听他道:
“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