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漫永远都会记得那个雨夜。
那时林家刚破产,杨宇公司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一夜之间股价暴跌。
杨宇就是在那个雨夜冲进家里,掐着林漫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抵在墙上。
性命被他人掌握在手中,林漫却丝毫不惧,气管被挤压导致大脑逐渐缺氧,她却没感觉似的,闷着声笑起来,整个人都在激动地战栗。
她笑吟吟地盯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男人,声音从嗓子一点点挤出来:“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呀?”
杨宇冷冷地盯着她,眼里满是憎恶:“林家破产,是你做的?”
掌心下的脖颈纤细到似乎一折就能断裂,林漫的脉搏却始终是平稳的,像在无声嘲笑着他们的穷途末路。
杨宇危险地眯了眯眼,猛地收紧五指,将林漫的呼吸彻底剥夺。
“哈哈……”
林漫奋力扯着杨宇的手腕将他推开,脖子上的束缚被挣脱,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呛得她弯下腰咳了两声。
等缓过来后,她语气讥讽地道:“你在说什么?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疯子。”
杨宇最后丢下这句话,摔门离去。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林漫瘫坐在地,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她缓缓抬手往上摸去,那里除了她的脖子,当然是什么东西都摸不到的,林漫却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林家到现在就只有她一个女儿,倒不是有多疼爱她,仅仅只是因为她的父母生不了儿子罢了,他们在外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注重所谓的名声和面子,自然也就没有私生子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发生。
林漫也不是被当做林家继承人培养的,而是一件温顺又听话的漂亮礼物,会在将来的某个必要时刻被父母亲手送出去。
不巧的是林家在政界还没风光几年就大厦将倾,父母又急又怕,终于肯舍下他们金贵的面子,去巴结那些大人物。
林漫觉得很有意思,她不在乎林家的未来,只是看到父母像狗一样去讨好曾经的政敌,她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痛快。
但巧的是,那时杨宇正好在商界崭露头角,却又根基不稳。
于是理所当然的,林漫便成为了稳固林家和杨宇地位的工具。
父母多年的养育,让林漫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只是一段婚姻还不够稳妥,林家还需要一个孩子作为筹码。
……恶心,肮脏,龌龊。
林漫把自己锁进卫生间,不停地干呕,胃里那一点东西早就吐光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干净,用手指粗暴地扣着自己的嗓子眼,要把心肝脾肺都一齐吐出来才好。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脏的,体内流的血更是肮脏不堪。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大到再宽松的衣服也遮盖不住她身体的变化。
林漫两眼无光地站在镜前,她机械地抬起小臂,像其他母亲那样去抚摸自己的小腹,却在碰上的瞬间猛地抽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下垂的、臃肿的,像一个恶心的肿瘤。
有一个贪婪的怪物寄生在这里,日日夜夜都在攫取她的养分,要把她整个人榨干了才肯罢休。
孩子出生那天,林漫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体已经痛得麻木了,她睁开被泪水浸满的双眼,看到头顶的灯光是那样刺眼,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眼球。
她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谁都可以拿刀割下她的肉,而她只能温顺地接受一切,直到被他们分食殆尽。
林漫恨林家,恨杨宇,自然也对这个孩子喜欢不起来。
尤其是刚出生的婴儿,五官都皱在一起,真是又丑又脆弱,像一只怪物躺在摇篮床上张牙舞爪,那不停扭动的短小四肢就像是四个触手,总之不像“人”。
饿了困了都只会哇哇大哭,也不知怎么练的肺活量,哭一上午都不带停,好不容易哄好了,没过一会儿又要哭起来,声音尖锐又刺耳,吵得人心里烦躁。
听不懂人话就算了,但现在是根本交流不了,还必须有人在一旁时刻照顾,一个不注意就重新投胎去了。
林漫看到他就心生厌恶,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小怪物,照看婴儿的事便全部交给保姆去做了。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因为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他也挺倒霉,居然投胎到她肚子里了,那就注定得不到她的疼爱……也得不到一丁儿点父爱。
想到这,又让她心底产生了一点同情,于是林漫试着把杨浔看顺眼,可惜失败了。
她就是讨厌孩子,脆弱又麻烦,还把她的一生都绑住了。
哪怕杨浔不是杨宇的儿子、不是父母逼迫她生下的孩子,林漫也不会喜欢他的,顶多是没现在这么讨厌。
虽然这是林漫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骨肉,可她就是喜欢不起来。
林漫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儿,他现在长大了一点,没有刚出生时那么丑了。
杨宇虽然人恶心,可那张脸还算能看,那这小孩以后应该不会长成一个可怕的丑八怪,不然林漫看到他会更痛苦。
婴儿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动了动脑袋,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林漫有些意外,看到杨浔睁眼的瞬间她差点就要跑出去喊保姆了,她可不想哄孩子,偏偏杨浔没有哭,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两人这样沉默地对视了五六分钟,林漫觉得有些无聊,转身离开了婴儿房。
林漫心想,她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成为母亲,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也不想合格,她不生孩子才是对孩子负责。
杨浔投胎到她肚子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可惜在生下杨浔这件事上,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她也决定不了任何事。
与杨宇结婚后,林家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可也就苟延残喘了几年吧,不等林家重整旗鼓,便再度遭受重创。
但这次很不巧,他们没有第二个“林漫”,也遇不到第二个“杨宇”了,于是很快,林家倒台,至此一蹶不振。
杨宇骂她是疯子,这句话倒是没有说错。
“哈哈哈……”林漫终于大笑出声。
脖子上留下了很深的掐痕,可怖的淤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是那样刺眼,手指刚碰上就疼得厉害,林漫却一点也不在乎。
她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摸索,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条锁了她二十八年的狗链终于没了,跟着林家一起消失了。
*
“刘阿姨把你喊来的?”林漫放下画笔,看向门口站着的男人。
“嗯,她说她想我了。”杨浔走近了,停在一个和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告诉林漫,刘奶奶的原话其实是“你妈妈很想你”,林漫不会承认这句话自己说过,杨浔也看不出来她哪里想自己了。
林漫也不在乎杨浔来这里的理由,听到回答后她又扭过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耳边是悠扬轻快的笛声,是从林漫放在一旁的手机里传出的,杨浔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第一次看陆时笙母亲演奏的视频会觉得熟悉了。
“听说杨宇进去了?”林漫画完最后一笔,终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