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江沁莺最后说的那句话，杨浔少有地回想起自己的母亲。

在杨浔短暂的童年记忆里，只有母亲和那几个照顾他的阿姨，杨宇几乎不回家，自然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就算是迎面撞上了，父子俩也很有默契地当没看见对方。

他只记得父母总是吵架，杨宇偶尔一次回家，没待多久一定又会摔门离去。

小杨浔是被玻璃破碎的声音吓醒的，女人尖锐的声音穿透门板，闷闷地在耳边炸开。

他很快爬下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等了一小会儿，重物摔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杨浔趁此机会迅速地打开一道门缝，靠在门边往客厅里看。

他看到父亲在沉默地吸烟，脸上满是烦躁，母亲则站在一旁愤怒地质问他。

小杨浔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在吵架，只知道妈妈又要心情不好了。

杨浔去问过阿姨，问他父母吵架的原因，可没人愿意告诉他一个小孩子为什么，只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也不清楚。

吵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害怕久了，也就麻木了。

于是父母每次吵架，杨浔只是站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他们，也不再费劲地思考吵架的原因了。

可能父母吵架才是正常的？

这次果然也是以杨宇摔门离去作为收尾。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林漫满心烦躁，动作粗鲁地捋了一把头发，不去管满地的狼藉，转过身就要回屋。

可她先看到了躲在门后的杨浔。

“你也觉得我是疯子吗？”

林漫自嘲般冷笑一声，因为刚才吵得激烈，头上翘着几根凌乱的发丝。

“疯子”是杨宇在不断重复的吵架中会说的词。

杨浔看着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林漫忽然皱起眉，毫不掩饰她的厌恶，声音也跟淬了冰似的冷，她低低地骂道：“脑子有病，你和他一模一样。回你房间里待着。”

于是杨浔又关上门。

脚步声很快响起，是林漫回了卧室，紧接着是关门声。

又过了一会儿，杨浔听到碎玻璃碰撞在一起发出的脆响，是阿姨在打扫客厅。

等门外的声音全部消失，杨浔动作很慢地回到床上，紧连着床有一扇落地窗，可以看到屋外那株高大的红梅。

红梅是林漫要种的，每年的二月份是盛花期，满树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还会有淡淡的花香，清冷淡雅，就像母亲本人一样。

只是现在红梅早就过了花期，新叶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横七竖八地杵着，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杨浔并不嫌弃，依旧呆呆地望着窗外。

这也是杨浔的一个习惯，每次林漫让他回房间，可又实在没事儿干的时候，他就会对着窗外发呆，维持同一个姿势度过一段很漫长的无聊时间。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房间，盯得久了，杨浔眼睛有些发涩，他忍不住眯了眯。

……眼睛。

他发现林漫很讨厌自己的眼睛，每次发现杨浔在看她，总会生气。

杨浔缓缓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是因为像杨宇吗？

……那讨厌的倒是情有可原。

杨浔又放下手臂，他忍不住有些失落，自己居然像杨宇。

而且他们不止是眼睛像，脑子也像，都有病。

杨浔毫不怀疑妈妈说过的话，他也坚信着自己脑子有病。

那是什么病呢？

杨浔很苦恼，妈妈也不说清楚。

而他也不敢去问。

生病了得治，可如果连病因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治疗呢？

*

杨浔和普通小孩一样，其实很黏林漫。

只是杨浔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怕林漫又把他赶回房间，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他只能在林漫画画的时候，偷偷地靠近。

林漫喜欢油画，画画是她少有的放松的时刻，心情好到允许杨浔待在一旁看。

小杨浔受宠若惊地坐在距离林漫一米远的凳子上，伸长了脖子安静地看母亲作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画架，这样才不会打扰到母亲。

“喜欢？”林漫停下笔，回过头问道。

其实杨浔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大概是不喜欢油画的，他只是喜欢待在母亲身边，于是只能沉默。

林漫就当他默认了，又拿了个画架过来，摆在杨浔面前，接着将画笔塞进他手里。

她几乎是鼓励地对杨浔说：“试试。”

杨浔抬眼偷看林漫的脸色，好在并没有任何异样。

悄悄松口气，杨浔握紧手中画笔，郑重地在纸上画下他人生中的第一笔油画。

林漫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等小杨浔画完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副大作，满怀期待地望向她时，她才惜字如金地做出点评。

“丑。”

“……”

杨浔倒是没怎么伤心，他本来也不喜欢油画，只是有些沮丧。

因为他不像妈妈。

杨浔将画笔递回去，可林漫没接。

“自己画着玩吧。”

她随手扔了几个常用的颜料在杨浔手边，接着坐回自己的座位，从洗笔的水桶里抽了支画笔，继续画自己那幅未完成的飞鸟图。

杨浔照葫芦画瓢，画出几只得了失心疯的丑鸭子在天上横七竖八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