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榆洛扯着他大步就往里走,像走进自家院子一样松弛。
程宁走神想到,这人像个混子,对老师完全没有心理阴影,估计以前没少让老师头疼。
花园小路太绕,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程宁又不认路,正发着呆跟闻榆洛往前走,闻榆洛却忽然停下脚步,程宁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他停下。
“什么破烂地方,这可是我的婚房,是被我爸强行征收给你们的!”一个豪爽的声音接近:“这么嫌弃,干脆不要住在这里了,我还不稀罕你们把我的房子弄得一片糟呢。”
一个女生从夜色中缓缓走到灯下,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声音与长相很配,十分英气逼人,如海藻般的长卷发款款披在身后。女生身形修长,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她正靠着回廊的柱子颇有兴致地打量二人,主要是打量站在闻榆洛背后的程宁。
被如此直白的眼神盯着,程宁有些茫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大姐,你婚房都置办了十几套,哪怕你嫁十次也住不过来的。”闻榆洛说:“再说了,你这些婚房办了也是白费,空在这里,还不如让它发挥点价值。”
程宁:“……”
这嘴,依旧稳定发挥啊。
而女生却笑了:“这婚房空着难道不是怪你吗?”
这一句冒出来后,程宁眼睛瞬间瞪大了,立刻看向闻榆洛。
惊天八卦!王室绯闻!程宁心中五味杂陈,如果这八卦的中心不是闻榆洛就更好了。
闻榆洛立刻炸了,他被程宁那不可说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别乱说话!这就是你爹和我爹脑袋发晕开的狗屁玩笑好吧!而且这个玩笑最后因为你八岁的时候看中了闻星宋已经彻底宣布结束了!”
哇,女壮士……
“哟,怎么就跳脚了。”那女生饶有兴致走过来:“还解释这么清楚,以前听我说这些事情不是都懒得理我吗。”
她绕过头发都炸起了的闻榆洛,大方走到程宁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于明华,是闻榆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程宁怔了一秒,连忙握手:“于小姐好,我叫程宁。”
“程医生果然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于明华笑着说:“之前就想去找你了,但被闻榆洛拦住了咬死也不告诉我地址,说你受了重伤要静养,你现在好了吗。”
程宁点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闻榆洛早在一旁围观得不耐烦,他后退几步,将程宁拉到自己身后,将两人隔开:“里面去说不行吗,外面这么冷。你倒是穿得这么保暖,程宁可只穿了一件外套!”
于明华回敬了他一个白眼,又对程宁亲和地笑笑,转身进了屋子。
程宁看了闻榆洛一眼,闻榆洛跟连珠炮似的交代:“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她是我老师的女儿,老师是老来得女,宝贝她宝贝得不行,纵得她在王宫飞扬跋扈的。我们小时候在一起读书,她看我长得好看,就当着我爸和他爸的面说长大要嫁给我,后来她又看到了闪闪,觉得闪闪长得跟洋娃娃似的,就又跑去说她不要嫁给我了,她要闪闪,我长得丑,没闪闪好看。”
“那星宋是怎么回答的。”程宁问。
“星宋很认真地跟爸爸说不行,姐姐比我大了五岁。”要不是程宁提到,闻榆洛都差点忘了于明华吃蔫的那一幕,他回想起于明华扭曲的表情,立刻开始幸灾乐祸:“她气死了。”
“……”程宁无奈地看他一眼,跟着进了门。
二人跟着于明华上楼,别墅内也没开灯,只保留了必要的照明设施。
他们在一间屋子站定,于明华打开门,率先走进去。程宁听见她喊:“爸,你又这样,都说了,要看书就开灯看,只开那么一点时间不会占用多少资源的,你还要不要眼睛了。”
“也没看很久,不碍事。”一个老人笑呵呵地说:“他们来了吗?”
“在后面呢。”
闻榆洛踏进房门,程宁跟着进去,看见了一位慈祥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但依旧精神矍铄,眼底都是平和与包容,是历经了数年风雨磋磨后的得来的从容和沉稳。但他腰背挺直,五官硬朗,藏着一股极其锐利的气势。
于宪安从看到闻榆洛的第一眼起,就再也无法维持身上的平静。这是自从政变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失踪的闻榆洛。于宪安站起身,快步走到闻榆洛身前,看着这个已经比他高了太多的年轻人,手在轻轻颤抖。
闻榆洛先开口了:“老师,好久不见。”
于宪安向他郑重地行礼,于明华在身后同样肃然低头。
他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殿下……”
闻榆洛扶起他,握住于宪安的手,问:“这两年,您在王城还好吗?”
于宪安的眼睛湿润了,他脸上的皱纹在暗淡的灯光下似乎更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我没能完成先王嘱咐保护好小殿下,让他流落在外疲于奔命生死不明,也没能阻止闻谈祸害朝政涂炭生灵,我有罪。”
“老师,这不是您的错。”闻榆洛认真地说:“相反,在我和星宋都被迫离开王宫的情况下,是您顶住压力扛起责任,在朝堂上与闻谈对峙,我要感谢您。”
于宪安摇摇头,几个呼吸间将情绪平复下来,于明华在身后心疼地搀着父亲。
“明华,你去为殿下收拾出两间屋子。”于宪安说。
于明华点点头,出去了。
程宁想着他们应该是有国事要谈,可能是不能被外人听到的什么机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现在也跟着出去比较好,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闻榆洛感受到他的彷徨,回过头拉住他:“没事。”
于宪安心思一转,他仍有些顾虑,但既然殿下发了话,他也不再多言,而是笑着转向程宁,问:“你就是程先生吗?”
程宁恭敬回答:“我是,我叫程宁。”
“这是于宪安于丞相,也是我和星宋的老师。”闻榆洛道。
原来是丞相啊,程宁很紧张:“您好。”
他并不像程宁想象中的那样严肃古板,也没有阴鸷沉重的压迫感,而是十分温和亲切。不过也许只是于宪安在陌生人面前收敛了一身威压。或者他只是笑面虎罢了,毕竟玩政治的都十分善于隐藏自己。
于宪安示意程宁入座,笑着说:“若非程医生救了殿下,殿下今日恐怕不能平安地站在这里了。”
闻榆洛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都说他是我债主了。”
程宁瞪了一眼闻榆洛,惶恐地摇头否认:“没那么严重,闻……是殿下自己渡过了难关,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殿下这两个字简直说得程宁烫嘴,闻榆洛听了更是浑身都不得劲,用眼神示意他不准说这两个字。
于宪安摇摇头,开门见山道:“现在,闻谈几乎完全荒废了政事,一门心思扑在变异体上。在知道殿下回到王城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并且还严密监控了朝中所有人。丞相府被团团围住,我也不能在这里呆得太久。”
“他有为难你们吗?”闻榆洛问。
“他虽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其他人……”于宪安一顿:“他已经用与外敌勾结的罪名关了一批人了。闻谈的主要目标是殿下和水晶,如果他真的失去理智,难保不会干出更残酷的事情来。”
闻榆洛问:“朝堂上还有多少我们的人?”
于宪安沉吟片刻,道:“不少。如果真的下决心与闻谈反目,其余将军、大臣们皆愿全力一战,拖住闻谈,殿下便能更加容易去寻找水晶。”
“不用。”闻榆洛却拒绝了:“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殿下,这样会很难的,而你已经承担太多重任了。”于宪安沉默片刻,道:“有些事情该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做。我之前教导过你,一个好的君王要学会怎么用他手下的人。”
闻榆洛笑了:“我很需要你们,但不是为了让你们与闻谈对决。”
于宪安怔住了。
“打仗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保护好自己。等到闻谈死了,水晶也消失后,一切都回归正常时,我还需要你们去抚平这个国家甚至这个星球的创伤。”
“联邦的人民需要安抚,帝国需要被制衡,这个地方受到的伤害、痛苦都需要一点一点被治愈。到那时,我……”闻榆洛低头笑了下:“我一个人可干不来这么多事情,加上星宋也还是很勉强。只有这件事,我是真的,真的需要你们。”
这一刻的闻榆洛已经不再是程宁熟悉的闻榆洛了,他是程宁不熟悉的那个联邦王子,他看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伤痕累累,他失去了很多,又承担了很多,可他还是非常勇敢,十分坚定。
“闻谈我一个人去对付,水晶我一个人去找。”闻榆洛说:“我答应你,老师,我一定会把太阳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