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宪安带着于明华秘密离开了，闻谈在丞相府安插了很多眼线，他必须回去。

这个偌大的别墅内只剩下了程宁和闻榆洛。其实这里也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于宪安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管家，几个佣人，几个侍卫。但对比起这间空荡的别墅来说，人数还是很少。

程宁和闻榆洛在管家的带领下上楼朝卧室走去，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清脆的脚步声。

不对，好像忘了一件事。

程宁茫然问道：“方慎呢？”

“啊？哦，对。”闻榆洛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他去接应顾行他们了。”

程宁有些惊讶：“傅先生他们也从五界区来到王城了？”

“对啊，马上就要打团，我得从现在开始摇人了。”

“……好吧。”

管家在某一间卧室门口停下，彬彬有礼为程宁打开门：“程先生，闻先生，这间房与前面那间可以自行选择，房间内都有呼叫铃，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请按铃就好。”

“谢谢您。”

管家的笑容十分得体，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长途跋涉，请早点休息。”

“好的。”

程宁看着管家转身下了楼，然后抬眼对闻榆洛说：“不早了，你早点睡觉吧。”

闻榆洛还没反应过来，程宁已经进屋，转身，关上了门。

“喂！”闻榆洛眼疾手快地用手把门撑开一条缝，瞪着他：“你干嘛？”

程宁隔着门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睡觉啊。”

“那我呢？”

“管家不是说了前面还有一间房吗。”程宁说：“别废话，自己睡去。”

说完，他“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闻榆洛好像在外面嚷嚷着什么，但程宁没听也没管。他先去浴室泡了澡，洗净一身的疲惫后，吹干头发，重重倒在了床上。

这张床的床垫很软，软得程宁有些不习惯，但好在被子和枕头都带着洗涤烘干后的香味，闻着很让人舒心，也让程宁稍微找回了一些安宁的感觉。

可就是有点冷。现在的温度比联邦往常的深冬还要低上很多，而这里的空调显然效果不怎么理想。

关了灯后，寒气似乎也跟着黑暗一同降临了。躺了没几分钟，洗澡后的那点暖意已经完全消失，程宁觉得哪里都是冷的，不是被子在暖他，是他在暖被子，就连吸一口空气，也是满肺的沁凉。

程宁在冰凉的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根本睡不着。而既然睡不着，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所以，闻榆洛到底在想什么呢。

程宁以为他既然委婉地拒绝了自己，等到再次见面后，就应该不着痕迹地与自己保持距离才是。就像方慎说的那样，在他昏迷时习惯地亲近，却理智地后退。

可为什么他却依旧和从前一样，不躲不避，没有半分心虚局促，仿佛那晚的灯火与河灯是一场梦，而那个对视从来不存在？

程宁有些搞不懂他，但说不定这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拒绝呢。闻榆洛待他如从前那般，只是为了不让程宁太过难堪，这样一来，两个人永远都是朋友。

程宁自嘲地笑笑，朋友，也行吧。

他不想再这么继续患得患失下去了，于是勒令自己赶快睡觉。外面的空气太冷，他就把头埋进被子里，努力放空自己，强行睡觉。

但人越想放空就越不可能放空，程宁的脑海里一片嗡鸣，思绪如一团乱麻。他辗转反侧，也根本没注意门被轻轻推开了。直到另一具温暖的身体忽然钻进被子，将他扎扎实实地抱住，程宁才惊慌地从被子里冒出头。

他和闻榆洛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许久，已经毫无睡意了。

程宁瞪他：“你重死了！下去！”

“哦。”

闻榆洛很听话地让开一点距离，但依旧抱着人没有松手。

“不是让你睡另一间吗？”

闻榆洛的手握着程宁的冰块手，道：“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睡，你不觉得冷吗？我的体温比你高一些，两个人睡不好吗。”

闻榆洛的理由冠冕堂皇，十分正经。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闻榆洛肌肉紧实，又散发着暖人的热意，抱在怀里像一块暖玉似的，温暖驱散寒冷，程宁刚刚所有升起的负面情绪都一扫而空了。

可是这不对啊，明明这个人才是程宁所有负面情绪的来源。

程宁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闻榆洛四肢锁得紧紧的，根本无法动弹。闻榆洛看他乱动，不仅加了力，还小声呵斥了他一句：“别动，热气都跑了，你不冷啊。”

也没力气动了，程宁气喘吁吁，闻榆洛不动如山。他放弃地安分下来，往闻榆洛怀里躺去，低声控诉道：“你不能这样……”

闻榆洛没有回答，只是逃避般将脑袋埋在程宁颈窝中。

程宁拧着眉心，耍赖，又耍赖。

他本应该早就厌烦这一套了，可是程宁真的没办法抵抗闻榆洛的一切动作。他感受着闻榆洛灼热的呼吸喷在颈间，清浅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在这个冷寂的黑夜中，即使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属于自己，但他还是想再放纵一次。

程宁伸出手，试探地覆在闻榆洛脑后，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就像从前他顺小黑的毛一般。闻榆洛的头发很软，一点也不像他本人那么暴躁。

闻榆洛感受到程宁温柔的抚摸，也如同一只猫一般，真正地放松了身体。

程宁小声说：“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什么？”

“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的。”程宁低声说：“你明知道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闻榆洛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是想和他们强调不要跟过来。”

程宁问：“晚上的时候，你为什么很难过？”

闻榆洛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十分复杂。程宁也安静地与他对视，说：“我就是感觉到了。”

闻榆洛的呼吸颤抖了一瞬，又立刻恢复正常，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爸。”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地说：“我其实骗了他们，我爸死的时候其实很痛苦，他因为精神域的塌陷症状而奄奄一息，接着强撑着为我挡下了帝国军的一刀，让我快走。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本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让我走时的那个眼神了，但今天看到了老师，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程宁安静地听着，短短几句话便将他拉入了那个梦魇般的时刻。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失父之痛，丧国之辱，语言在这种巨大的痛苦里是如此苍白。程宁只能继续轻轻地抚摸他的发丝，当做无声的安慰。

闻榆洛冲他笑笑，道：“但是没事，现在你不是正陪着我吗，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