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就到。

神谷美咲没来看球，不意外。她昨晚就很干脆地说过，今天一早也有工作，没空陪他玩什么「比赛完顺便见一面」的把戏。奥利佛·爱空嘴上照样回了几句不甘心的废话，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队伍进场热身。

职业比赛一直都不轻松。对方边路速度很快，中前场转换也直接，踢法一点都不客气。奥利佛·爱空上场后没多久，就先替边后卫补了一次身后的空档，把原本差点被打穿的节奏硬生生拉回；接着又在禁区前卡住对方前锋转身的角度，把那颗已经快要出脚的球逼回去。整场没有特别戏剧性的高光，却一球一球都踩在更精确的节奏里。

累也是真的累。职业级别的，跟以往是不同档次。

哨音吹响后，他胸口还在起伏，球衣黏在背上，肩膀和小腿外侧残有比赛后特有的酸麻。擦肩而过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背，教练经过时也看了他一眼，没多夸什么，倒也没多念什么。也够了，现在他们念什么怕是都听不进去。

奥利佛·爱空沿着球员通道往休息室走，汗味、止痛喷雾和还没散尽的余温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烦躁。

『比完回去休息。我今天工作很晚，没空。』

一坐下，手机里只有这则冷冷的一条回覆。早上那些「我想要看妳」、「妳真的不夸夸我吗」、「我现在是职业球员」、寻求关注的话，都被彻底忽略。

『我每天都能在荧幕里看见妳，但妳不能随时见到我，只能在脑里单相思，其实不太公平……仔细想想实在于心不忍，总得让妳见上一面。』关注被忽略的话，就继续想办法得到关注。

『你脑袋被球踢了吗？』

——她竟然秒读秒回。奥利佛·爱空的嘴角扬起。

她说的可能也没错，就是被球踢了，才觉得今天不管什么，都比不上去见她重要。

『终于产生幻觉了吗。』她还多骂一句。

怎么可能是幻觉呢？身上的酸痛、运动包的重量、尚未彻底冷却的体温，这些感受跟重量都是真的——美咲也是真的。她冷冷的声音，她柔软温热的唇，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都是他想念已久的。

所以今天，他要去。非得见她不可。哪怕多晚。

他背起包往外走。才刚踏出休息室外的走道，一道声音就从后方传来。

「爱空，有急事？」

是一线队队长。

「队长。」奥利佛·爱空脚步停了一下，回身时还是挂着笑：「想先回去休息。」

「跟J1那天一样。」

奥利佛·爱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队长陈述事实，双目看着他，很平静，跟平常按码表的脸一样。

他想起踢完J1那晚，匆匆应付完仁王，背着包迳自冲出休息室，和眼前这位队长擦肩而过时，他快速致意，对方的眼神似笑非笑。

「那天你也跑很快。」

奥利佛·爱空没随口接话，仅仅维持嘴角上扬的弧度。

「青训教练那边问了一次，这里的督导又问了一次。」一线队长口吻成熟，似乎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里头听不出任何批判或威胁，「『你人去哪了』。」

虎口握住自己下巴，视线微微上看，他好似真的在回忆什么事情。

「那天我是记得——你人在修护室冰敷，太累了，睡着了。我叫他们别去吵你。」

队长目光降落到他身上。奥利佛·爱空额边冒出一滴汗珠。

「我没记错吧？」

——原来是这样啊。

那晚他能跑得那么顺，不是因为那些食古不化的教练驽钝，是因为有人替他收尾了。

「队长。」他笑着喊。既然对方都把好意递在面前了，怎么好意思不收呢，「你记性真好——谢啦。」

「维持队伍稳定是队长的责任。」

看他一本正经回应他们之间的鬼话，耿直得没有一丝心虚。奥利佛·爱空不由得怀疑，这人不是太正直，就是坏得很高级。

「所以，」队长说，「你今天要在哪里休息？」

「哈哈、队长，你这样讲害我很有压力。」奥利佛·爱空语调像平常那样轻松。

「有压力是好事，代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线队队长回，「跟『不能做什么』。」

是是是……一线队的人都一个样，没两句就提规矩，一不小心又说教，身为老么的爱空最知道。

「这样你还要去吗？」队长问，没有逼迫，但很认真，反而让人不敢随便回答。

奥利佛·爱空安静，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十分坦荡，懒得再装。

「要。」他说。

队长没立刻出声。

「爱空，」队长看着他，「教练组盯你，不只是因为你年纪小。」

「我知道。」

「球团最近也不太想再慢慢等人了。」队长像在说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上次和你一起踢J1的青训球员，还记得他吗？」

「仁王？」

队长点点头。

「那件事，你知道吗？」

奥利佛·爱空抬眼。

「原本也是这里准备等成年后再签的人。」队长说，「结果被别队先拿走了。」

走道安静两秒。

「看过一次，总会学乖。」队长瞥他一眼，「所以你这次才会这么快。」

「……这样啊。」原来仁王也是这里的预备名单。也合理，仁王可是提早一年被拉进联赛。只可惜了他们无缘一起踢球。

「队员私下要做什么，我没意见。大名单是靠实力登录。但你如果之后要跑……」队长语气很平淡，「至少别让我每次都得现编。」

奥利佛·爱空愣了半拍，随后嘴角终于真心往上扬起来。

「……队长，」他低笑一声，「你真的很会当队长。」

「我也觉得。抱歉了，这队没有你当队长的份。」

「……」

「后天晨训别迟到。」

「不会。」

「还有，」

奥利佛·爱空站在原地看他。

「要跑，就跑快一点。」

队长说，「别搞得像上次一样，连鞋带都没绑好。」

奥利佛·爱空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这次绑得很实。他忽然笑出声，抬手抓了抓后脑。

「我知道了。」在和队长擦身而过前，他笑笑，愉悦又真诚，「谢谢队长。」

走道尽头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前面是恢复流程、训练表、教练视线、国家队的名单；后面是休息室里还没散完的汗味和比赛余温。所有东西都在催他往前，催他更像个职业球员。

可他脚下一转，还是朝出口走去。

因为有些事，他还不想完全照规矩来。

＊＊＊

黄绒绒的小鸡成山成堆地叠在娃娃机里。毛很澎，黑骨骨的眼睛很圆，身体一样圆鼓鼓，两只黑色小鸡爪缩在黄色绒毛里。

哐啷。硬币掉入机台里，金属与金属相碰的声音脆亮。限时音乐响起，吊在上方带绣的银色爪子，摇摇晃晃朝那群堆叠的毛物去。

奥利佛·爱空本来只是随手投了几枚硬币，想抓一只来打发时间。结果钩爪落下去，不知道勾到哪里，一口气拖出六只。

「？」

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好运。虽然没有想要那么多只，但反正都来了，一群比一只更疗愈，带上也没差。

可爱的是，每只娃娃的表情竟然都不一样。眼睛睁得很圆很无辜的、眯起来打瞌睡的、看见饲料的，还有像刚睡醒的朦胧眼……不管哪个，都可爱得不得了。

美咲说今天会工作到很晚，就不会骗他。就算美咲没说「晚」是多晚，但奥利佛·爱空还是一手怀抱一堆小鸡，绕回之前送感冒药的大楼前，一起乖乖等主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