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奥利佛·爱空的处境有点微妙。
他还隶属于青训队，但会去跟一线队混练。
在青训阶段，各种数值以及比赛，他已经算是顶尖。青训教练甚至让他在训练赛后做总结复盘——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他讲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显摆什么，反而让教练组更确定这个决定是对的。
可一到职业队，他又成了最年轻的那个——即便看起来不像——说不上欢迎，但也没有什么恶意或刁难。大多数人挺好，就是严肃的时候太多。他年纪最小，不免偶有审视的目光，某几个老将看他的视线总意义不明。不过奥利佛·爱空其实不太在意。
因为就算还没有被正式告知什么，奥利佛·爱空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慢慢变了。
最近几周，被叫上一线队混训的次数比以前更多，在场边坐板凳见世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对抗、补位、压迫、回收、判断，所有都必须跟上职业队的速度。一线教练开始更常点他名字，总教练看他的次数也比以前更多。结束后不能再随便消失，冰敷、伸展、回报身体状况，一样都不能少。青训教练和一线队像串通好似的，饮食和睡眠都被盯得更紧，谁都不让他偷懒。
宿舍的宵夜泡面团早已和他无缘。他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往更高的位置上校正。
也是理所然的嘛。「你很有前途」，跟「你最好现在就跟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麻烦是麻烦，但爱空并不讨厌。职业队真正的认可、国家队的征招，都在这些更硬派的训练跟控制中越来越近。
累的时候当然不是没有。高强度对抗后肩颈发沉，小腿像灌了铅，冰敷时背靠着墙都能差点睡着；但那种累，跟输球的烦、跟被压着打的火大不一样。
也跟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的烦躁不一样。
奥利佛·爱空躺在床上，眼皮有点沉。一看见荧幕中神谷美咲优雅登场，目光又再次亮起来。
美咲的病在他无限啰唆的那几日后，已经痊愈了。
她现在更频繁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状态很好，穿着好看的服装，带着漂亮的笑——身旁总是坐着不同的人。活动结束后的合照、很亮的摄影棚，还有短短十几秒的访谈切片，主持人问她问题，她低头笑一下，再抬眼看向旁边的男伴，回得很淡、很职业，底下留言已经开始洗版：
「火花十足」、「罕见展现亲和力」、「美咲笑起来好正」、「好想看下去」。
几乎每隔几天就会看到新活动。美咲说话和笑的频率都比过去高了一点。她笑起来是很好看，但那些笑容里，眉眼里，鲜少流露她那种真心却几乎看不出笑意的情感。她像是安排好每一个笑，依照身边人的特质去调整——原本他以为他会吃醋，结果发现不是每个都让他有反应。
喔，又有新的。一开始是这种感觉。
……怎么又有新的？接着慢慢变成是这样。最后，他几乎习惯这种感觉。
『今天官方上的访谈影片，妳好美。』
虽然不见得都想看，但他每次都会看。
『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她回应。
他们还是有联系。废话照样每天来往，跟以往一样。不见得多，但美咲会回。
『想妳。』
他送去这个讯息，她只回了「快睡」。然后，他就真的乖乖闭眼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偶尔应他死皮赖脸的要求，会通个电话。他想听听她是不是真的很好；想确认那些「新的」，不会被留下来。
「今天这个男生看起来对妳很有兴趣。」
他低沉嗓音透过手机传过去。奥利佛·爱空不是没想过去直接找她。可每次撒娇话讲没几句，就被她的工作行程截断，或是被自己的赛程和训练挡住，最后只能是「下次再说」——
『你不也是？』
他没告诉她的是，好几次赛后冲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一拿起，差点就问她在哪里。
「他看起来很傻。我可是很认真。」他低声对电话对面的人说，带了一点笑，调皮地说：「还是……其实妳也偷偷跟对方讲电话？」
『你活得不耐烦是不是？』她冷得语带威胁，『公司有规划。节目效果而已。』
「那……什么时候妳跟我来认真规划一下『我们』？」
『……挂了，再见。』
至少每次听见她的声音，他都能确定她还在。都能让他一整天的酸痛疲劳，瞬间消失殆尽。
她正在往前，他也是；两边都在加速，快得让中间原本还能钻进去的那些缝隙，一点一点地缩小了。
改变发生的不只是他们。整个青训队的氛围都开始变得不一样。
原本只会嘴赛程跟女孩子，现在青训的休息室和宿舍里开始混进「去哪一队」、「职业约生效期」这类话题。有次训练结束后，教练宣布消息，两三个人接连确认——谁要去踢J2的队伍，谁被J3签走，有谁还在等。宿舍里那些熟悉的吵闹声，突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哈、拿到合约就是爽啦！」
「你最好祈祷那里的中场跟我一样。」
前锋和中场被不同的队伍看上。这很常见，一点都不遗憾。总要跟不同的人踢配合。打FIFA时他们都不见得会选同一个模拟球员了。
没人认为应该感伤。因为这些一起打FIFA的人，终于把游戏变成现实了。他们在青训中心里把气泡水当作冒泡的啤酒，一个个为彼此欢呼，为还在等待职业认可的人打气。
奥利佛·爱空也笑，多喝两口那根本不会醉的东西。前锋搭着他的肩，兴奋得像自己已经踢进世界杯决赛，嘴里嚷嚷着「职业队就是爽啦」，中场在旁边嘴角抽起、一边嫌对方丢脸。热闹是真的热闹，开心也是真的开心。现场气氛比赢球吃烧肉更热络，只是那种热闹里，已经掺进某种他们没人明说的东西。
那种东西，一旦被发现，就很难装作没看到。
即便青训一样闹、一样吵，该骂人时照样骂。奥利佛·爱空照常卡在吵架的人中间，在能讲笑话时就讲——总教练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更久。直到那天训练结束后，奥利佛·爱空终于又被单独叫进办公室。
这次猜都不用猜，奥利佛·爱空心里大概已经有数。走进去时，除了如常矮小带着墨镜的总教练外，还有几个西装笔挺的陌生人。虽然没有什么热烈欢迎的场面，不过气氛并不严肃。他站在门边，抬手抓了抓后脑，还是习惯性地先笑了一下：
「怎么，终于嫌我太帅，影响队内风纪了？」
没人笑。
……好吧。真的有事。
几个西装人低头翻了一下资料，转头低声向总教练二次确认：
「奥利佛·爱空？」
教练点头。看来又是一群没有幽默感的大人。其中一个接不到他幽默的人说：
「爱空选手，具乐部决定，让你提前升格一线队。」
提前？奥利佛·爱空看着对方，对方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熟悉的白纸：
「这里是当初的合约内容。」
奥利佛·爱空一时没反应。总教练看他少见地没回嘴，帮忙接话下去：
「等等打电话给你监护人。他们同意就签。」
「……知道了。」
短暂停滞一秒，他才回应。但总教练不放心，又严肃补了一句：
「把自己的状态顾好。提早可不是奖励，是对你的要求。」
「好好好……」
那几个西装男礼貌地站起身，向总教练鞠躬，弯下去正巧到总教练的高度。总教练马上跳起来回礼。看得奥利佛·爱空嘴角又弯起来。
「爱空！」总教练弯身朝他骂一句。
是是是……他双手放到身侧，跟着朝那些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