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通明。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他没有看跪在下面的那个女人，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昭华公主跪在殿中央，大红色的衣裙铺在地上，金色的披肩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皇上没有让她起来，她就没有起来。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硌得生疼，她没有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颧骨，痒痒的，她没有抬手去拨。她就那样跪着，呼吸很轻，很稳。

佛珠在皇上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叫什么来着？”皇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殿内听得很清楚。

“回父皇，儿臣名叫李拂安。”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因为低着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李拂安。”皇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谁给你起的？”

“是儿臣的母妃。”

“你的母妃是哪个来着？”

“儿臣的母妃是静妃。”

皇上点了点头，又开始捻佛珠。“静妃呀，哦，朕想起来了。她当时刚生下你就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昭华公主身上，停了几秒，又收回去。“起来吧。”

昭华公主慢慢抬起头。烛光照在她脸上，浓妆，红唇，眼尾往上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很亮，很稳。

皇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又捻了一颗。

“你长得不像你母亲。你母亲是个美人儿。”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唉，可惜了。”

他靠在椅背上，佛珠在手里转着。“后面你是怎么去到那山上去的来着？”

“回父皇，儿臣在十岁那年，父皇将儿臣送到了茅山。”

皇上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把刀慢慢出鞘。

“你知道朕为什么太子变呆傻了，朕却不降罪于那些人吗？”

“儿臣不知。”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暗河。

“朕发现了。他在城外养了一批精兵。”他顿了顿，让这几个字在殿内飘了一会儿。“好大的野心啊。就算他不变呆傻，朕也会解决掉他的。有野心不是一件坏事，要是打到头上来，就更不好了。”

他说完，捻了一颗佛珠。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儿臣知道了。”昭华公主低着头，声音很轻。

皇上又捻了一颗佛珠。“北边的匈奴派来了使者，说要和亲。他们想要一个公主。朕有七个儿子，一个公主都没有。朕翻遍了后宫，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昭华公主身上。“然后朕忽然想起来，朕还有一个女儿。就是你呀。”

昭华公主跪在那里，声音很轻，很平。“所以父皇把儿臣接回来了。”

皇上看着她。“怎么，你不愿意？”

昭华公主低下头。“儿臣不敢。”

皇上把佛珠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他走到昭华公主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是不敢。不是不愿意。”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昭华公主跪在那里，额头的汗珠顺着眉心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鼻尖，滴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没有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