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是第一个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破庙的屋顶。木头横梁,下面挂着蜘蛛网,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躺在地上,青石板硌着后背,嫁衣铺了一地,沾了灰,沾了泥。她偏过头,太子躺在旁边,歪着头,嘴张着,还在昏迷。他的袍子湿了一大片,从裆部蔓延到膝盖,深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泛着光。苗洛看了一眼,有些嫌弃,收回目光。她坐起来。
四周没有人。只有她和这个昏过去的太子,和这座破庙。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呜呜的。苗洛站起来,嫁衣拖在地上,沙沙响。她走到庙门口。
“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很多个,有远有近,像无数只虫子在振翅。苗洛转过身。
庙里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纸扎人。和之前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些不一样。这个纸扎人很小,只到苗洛的腰际,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像戏班子里跑龙套的。脸上画着妆,白脸,红腮,黑眉,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指撑开的。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漆漆的,没有瞳仁。但苗洛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好啊。”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它嘴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很少有人能离开我的幻境。他们只会在那里面慢慢死掉,慢慢的,慢慢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等他们死了之后,我会把他们给吃掉。”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不太对,太僵了,不过纸人也对。“不过你能出来,我是挺看好你的哟。”
苗洛看着它。灵力在体内涌动,比之前快了一点。她往手臂用力,手心里有东西在凝聚——是骨头,一节一节的,从掌心向外延伸。骨鞭。
“哇——”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了一点惊讶。“你这武器是从哪儿来的?上面灵气还挺多的。不对呀,我记得我不是把你的灵气给封了吗?”
苗洛没有说话。骨鞭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鞭梢擦过那个纸扎人的脸,划出一道口子。纸扎人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是的,你好粗鲁啊。”
唰的一下,苗洛后面又出现一个纸人。唰的一下,左边又出现一个。
“你怎么能这个样子?人家好不容易精心打扮出来和你见一面,我和你好好说话,上来就动手,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苗洛手往回抬,骨鞭甩出去,把左边那个纸人的头打掉了。纸糊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脸上的笑还挂着。
“你想把我杀死是吗?我告诉你,我的本体就是纸。我依附在纸上面,我有无数个。你打掉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
苗洛又甩了一鞭,把后面那个纸人也打散了。碎纸片落了一地,在风里打旋。
“你脾气真的好大呀。不过我挺喜欢的。我的脾气也很大。”
苗洛看着她。“你是幽祸教的?”
纸扎人笑了,那笑声还是嘻嘻嘻的,但这次语气里带了很多得意和炫耀。“我是皮。殿前九阶。你可能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没关系,后面你就会记住了。”它往前走了一步,纸糊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苗洛没有给它再往前走的机会。骨鞭甩出去,缠住纸扎人的腰,一拉一拧,把它整个人撕成两半。碎纸片散了一地。但声音还在。
“嘻嘻嘻嘻——你打不着我——你打不着我——”
更多的纸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屋顶的裂缝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面的青石板下面。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到苗洛腰际,有的只到膝盖,有的和真人一样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画着同样的妆,白脸,红腮,黑眉,嘴角往上弯。它们围过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苗洛没有退。骨鞭在她手里甩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鞭梢抽在纸人身上,把它们打成碎片。碎纸片在风里飘,像雪,像灰。但太多了。打碎一个,出来两个。打碎两个,出来四个。它们从她的脚边爬上来,从她的身后扑上来,从她的头顶落下来。纸糊的手抓着她的嫁衣,纸糊的脚踩着她的裙摆,纸糊的脸贴着她的脸。
“嘻嘻嘻嘻——你打不完的——你永远打不完的——”
苗洛手腕一抖,骨鞭扫出一圈,把围在身边的纸人全部打飞。碎纸片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像雪。她喘着气,站在碎纸片中间,嫁衣上沾满了纸屑,白发上也沾了。
皮从碎纸片里站起来。不是从外面走过来的,是从那些碎纸片里长出来的。纸片一片一片地粘在一起,拼成一个人形。和刚才一模一样,花花绿绿的衣裳,白脸,红腮,黑眉,嘴角往上弯。
“打够了吗?”它歪着头。“打够了就轮到我了。”
它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画像。纸的,泛黄的,上面画着一个人。卓诺。暗红色的发,暗红色的眼睛,穿着劲装,站在画里,和真人一模一样。皮把画像举起来,对着苗洛。
“你看,这是你的同伴吧?”
苗洛的骨鞭停住了。
皮又从身后拿出第二张画像。苏珩夏。鹅黄色的衣裙,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三张。曹鸿。素白色的长衣,头发披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张画像并排举着,在月光下泛着黄。
“你的同伴,都在这里面呢。”皮歪着头,那个动作还是那么僵。“你刚才打掉的那些纸人,里面也有画。你知道那些画是什么吗?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困在画里,出不来了。你把他们打碎了,他们也碎了。”它顿了顿。“你这几张画,要是也给打碎了,你的同伴可就真的死了哟。”
苗洛看着那三张画像。骨鞭垂在地上,一节一节的,在月光下泛着白。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灵力从体内涌出来,灌进骨鞭里,骨鞭在颤,像一条被按住的蛇。
“你想干什么?”苗洛问。
皮笑了。“我呀——我呀——我呀——”它往前飘了一步,纸糊的脚踩在碎纸片上,沙沙的。“你陪我玩一个小游戏好不好?当新娘子。怎么样?当新娘子,结婚。”
苗洛看着她。“所以你劫持这么多新娘,就只是为了这个?”
皮歪着头。“我可不只是为了这个。有些新娘子,我是要交上去的。交给谁?我不能说。”它把三张画像举高了一点。“怎么样?你陪我玩,我就放了她们。”
苗洛看着那三张画像。卓诺站在画里,暗红色的发,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苏珩夏笑得眼睛弯弯的。曹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皮的眼睛亮了。不是画上去的那种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绿色的,一闪一闪的。“真的?”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皮把三张画像收起来,拍了拍手。“那开始吧。”
唰的一下,场景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闪的。破庙不见了,月光不见了,碎纸片也不见了。苗洛站在一个祠堂里。很大,比之前的正厅还大。四面都是墙,墙上糊着纸,白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纹路,像喜字,像龙凤,像缠在一起的藤蔓。地上铺着红纸,踩上去沙沙响。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和烛台,烛台上插着红色的蜡烛,火苗跳动着。供桌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嫁衣,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喜字。
到处都是纸糊的。纸糊的柱子,纸糊的横梁,纸糊的灯笼。白色的纸,红色的纹路。像是把一整个祠堂用纸糊了一遍,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纸的。
皮站在供桌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大红色的,像媒婆,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脸上还是那张画上去的脸,白脸,红腮,黑眉,嘴角往上弯。它拍了拍手。
“来来来,新娘子站这边。”它指了指供桌前面的一块空地。苗洛走过去,站在那里。皮又拍了拍手。“新郎官呢?新郎官在哪里?”
没有人出来。
皮歪着头。“哦,对了,新郎官还没到。”它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穿着喜服,戴着冠,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它把画像挂在供桌旁边的柱子上。“先凑合用吧。”
苗洛看着那张空白的脸,没有说话。
“来来来,一拜天地——”
苗洛没有动。
“二拜高堂——”
苗洛没有动。
“夫妻对拜——”
苗洛还是没有动。
皮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她。“你怎么不拜?”
苗洛看着她。“你的游戏,我不感兴趣。”
皮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你刚才答应了的。”
“我反悔了。”
皮站在那里,看着苗洛。那张画上去的脸上,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但它的眼睛变了。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你不怕我撕了她们的画像?”
它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张画像,举起来。一只手捏着卓诺的画像,一只手捏着苏珩夏的画像,还有一张叼在嘴里,曹鸿的画像。它看着苗洛,等着她低头,等着她服软,等着她跪下去拜那个没有脸的新郎。
苗洛看着她。
然后她动了。不是跪,是冲。骨鞭从手里甩出去,不是抽,是刺。鞭梢像一根笔直的矛,穿过那些画像,从卓诺的画像中间穿过去,从苏珩夏的画像中间穿过去,从曹鸿的画像中间穿过去。三张画像串在骨鞭上,像三片被穿起来的叶子。
皮愣住了。它的嘴张着,画像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它低头看着那三张被串在一起的画像,又抬起头看着苗洛。
“你——你不怕你的同伴死掉吗?”
苗洛把骨鞭收回来,把那三张画像从鞭梢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纸的,泛黄的,上面画着卓诺,画着苏珩夏,画着曹鸿。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骗我的。”苗洛说。
皮往后退了一步。“我——”
“她们不在这里面。”
皮又退了一步。它的脚踩在纸糊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