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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鸿夏前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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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死的那天,是个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外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灯,灯油是满的,火苗稳稳地亮着。她把灯交给珩夏。

“这盏灯,是外婆的师父留给外婆的。”她说。“灯油不能灭。灯灭了,人就回不来了。”珩夏接过灯,灯是温的,被外婆握了一辈子,握得发亮。外婆闭上了眼睛。珩夏坐在她旁边,握着那盏灯,没有哭。曹鸿站在门口,也没有哭。风吹过来,把桂花的香味吹进来,甜甜的,腻腻的。

外婆死后,师父来了。她姓吕,是外婆的知己,很多年的知己。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着珩夏,看着曹鸿。

“你外婆让我收你们做弟子。”她说。“我只收两个。多了不收。”珩夏看着她。“为什么?”“因为你外婆说,你们两个够了。”

吕师父不怎么靠谱。她整天喝酒,喝醉了就躺在屋顶上唱歌,唱得很难听。她不管她们,让她们自己练,自己琢磨,自己打架。但她给她们的东西很多。丹药,法器,秘籍,堆了满满一屋子。珩夏问她,你哪来这么多东西。吕师父说,劫富济贫。曹鸿说,你那是偷。吕师父说,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珩夏说,你算哪门子读书人。吕师父说,我读过书。珩夏说,读的什么。吕师父说,酒谱。

珩夏练得很苦。她的身体撑不住高强度的训练,跑几步就喘,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挥剑挥不了几下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她不认输。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撑着。曹鸿陪着她,跑在她旁边,走在她旁边,爬在她旁边。珩夏说你别管我,你练你的。曹鸿说我不。珩夏说你是不是贱。曹鸿说跟你学的。

她们在山上待了三年。三年里,珩夏的身体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她的左眼也越来越模糊,看人只能看见轮廓。她的心脉在练功的时候受过几次伤,每次都是曹鸿帮她疗伤,帮她续命。但她练成了。她的剑很快,快到曹鸿都接不住。她的毒很烈,烈到连吕师父都说不要轻易用。

十八岁那年,珩夏学成了。她的剑快到她能在黑暗中刺中一片落叶。她的毒烈到她能在无声无息中放倒一头巨兽。但她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她的左眼几乎全瞎,看人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她的心脉断过三次,每次续上都是曹鸿用内力帮她续的。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要走了。去幽祸教,去找那个杀她全家的人报仇。曹鸿说要陪她去。珩夏说不行。曹鸿说为什么。珩夏说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曹鸿说那我更要去。珩夏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曹鸿的脸。从五岁到十八岁,那张脸她看了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

曹鸿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珩夏以为她同意了。她不知道曹鸿没有走远,她只是躲在山路拐角的那棵松树后面,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蹲了很久。

珩夏一个人走了。她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了很多座山,渡过了很多条河。她的眼睛越来越差,到了幽祸教总坛的时候,已经几乎全瞎了。她看不见了,但她不需要看见。她听见了。她听见风声,听见脚步声,听见剑出鞘的声音。她杀了进去。

殿前九阶。殿前八阶。殿前七阶。殿前六阶。殿前五阶。殿前四阶。殿前三阶。殿前二阶。殿前一阶。没有人能挡住她。她的剑很快,快到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她的毒很烈,烈到那些人沾上就死。她杀了一天一夜,杀到浑身是血,杀到剑都断了,杀到自己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她走到了主殿。

那个男人坐在上面。穿着黑色的衣裳,头发是白的,眼睛是金色的。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苏家的丫头?”珩夏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断了的剑,浑身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竭。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还是那种贱兮兮的笑。

“你爷爷我来了。”

男人眯起眼睛。“嘴倒是硬。”珩夏说:“不止嘴硬,剑也硬。你要不要试试?”

她冲了上去。他们打了很久。珩夏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她听见那个男人的呼吸,听见他移动的脚步,听见他出剑的声音。她躲开了他的每一剑,刺中了他好几剑。但他太强了,比她强太多了。他一掌打在她胸口,珩夏的心脉碎了。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重要的东西。她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血里有碎块,是内脏的碎块。

她的左眼彻底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的眼睛,已经没了吧。”珩夏趴在地上,笑了一声。“没了好啊,省得看你这张丑脸。”男人抬起脚,踩在她手上,碾了一下。珩夏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撞开了。曹鸿冲了进来。她浑身是血,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着,手里没有剑。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她看着地上的珩夏,看着那个男人,看着满地的血。她的身体在抖,但不是怕。

“珩夏。”她叫了一声。珩夏笑了。“你还是来了。”曹鸿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看着她们,笑了。“两个一起送死,省得我费事。”曹鸿伸出手,掌心朝上。她没有剑,但她有比剑更厉害的东西。裂天镜。不是一面镜子,是她们自己。苏家和曹家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实物。是她们。是她们两个人,生在同一时刻,命里注定纠缠不休,她们的魂魄本身就是裂天镜。曹鸿不知道这力量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它在她体内沉睡了很多年,现在醒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她的眼睛亮了,像两盏灯。她的手亮了,像握着一团火。她朝那个男人冲过去。一掌拍在他胸口,男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柱子裂了。他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笑了。“有点意思。”他也开始发光。他的光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像墨,像深渊,像能把一切吞进去的黑暗。两道光撞在一起,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曹鸿打不过他。她用了裂天镜的力量,但还是打不过他。他被黑暗包裹着,她的光穿不透。他一掌打在她肩上,曹鸿的左臂咔嚓一声,断了。她闷哼一声,没有退。又一掌打在她右臂上,右臂从肩膀处被卸了下来,整条手臂掉在地上,血喷涌而出。她用剩下的半截手臂继续打,用肩膀撞,用头撞,用牙咬。那个男人一掌劈在她脸上,她飞出去,摔在地上,左眼被打瞎了。血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半张脸。她爬起来,又冲上去。

珩夏听见了。她听见曹鸿冲上去的声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血溅出来的声音。她趴在地上,浑身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她恨自己看不见。她恨自己帮不上忙。她摸到脖子上那把长命锁,锁还是亮的,银光闪闪的。她握住它,用力一扯,锁链断了。

她想起那本秘籍。那本吕师父喝醉了酒扔给她的秘籍,说“练这个会死,不练也会死,你自己看着办”。她一直没有练,因为她不想死。但现在她不怕了。她把秘籍上的符咒刻在眉心里,用血画,用手指画,用命画。眉心的皮肉裂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眉心那只新开的眼看见的。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黑暗,看见了他体内的灵力流动,看见了他心脏的位置。她也看见了自己。她的心脉碎成了几段,灵气在体内乱窜,身体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房子。她还有一刻钟。够了。

她站起来。握着那把断了的剑,冲上去。她看不见路,但她能看见那个男人。她在黑暗中穿行,躲开他的每一掌,刺中他的每一剑。她刺穿了他的肩膀,刺穿了他的手臂,刺穿了他的腹部。他怒吼一声,一掌打在她脖子上。珩夏的喉咙碎了。她听见自己的气管断裂的声音,像树枝被折断,清脆的,响亮的。她不能呼吸了,血从脖子里往外涌,堵住了她的气管。她用那只天眼看着他,把最后的毒药送进他的伤口里。毒药是她从吕师父那里偷的,无色无味,沾上就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沾上,但她知道他沾上了。

那个男人的眼睛开始流血,鼻子开始流血,嘴巴开始流血。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倒下去了。

曹鸿冲过来,用仅剩的那只半瞎的眼睛看着珩夏。珩夏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剑,剑插在那个男人的胸口。她的脖子在冒血,咕嘟咕嘟的,像泉水。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曹鸿读懂了。她说的是——我赢了。曹鸿笑了,眼泪流下来了。

“你赢了。”她说。

曹鸿把珩夏扶起来,用肩膀,用头,用身体。她的右臂没了,左臂断了,她用肩膀顶着珩夏的背,把她拖到墙边,让她靠墙坐着。珩夏的头歪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冒血,血顺着衣领往下淌,把长命锁的链子染红了。锁已经不在她脖子上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曹鸿坐在她旁边,靠着墙,头靠着珩夏的头。她断臂的地方还在渗血,左眼瞎了,右眼也模糊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她伸出手——没有手,只有半截手臂,去碰珩夏的脸。指尖碰到珩夏的颧骨,凉的。

“珩夏。”她叫了一声。珩夏的眼睛半睁着,灰白的右眼,失明的左眼,还有眉心里那只正在消散的天眼。她看着曹鸿,嘴角弯了一下。曹鸿说:“你笑什么?”珩夏说不出话,但她的嘴在动。曹鸿读懂了。她说的是——你丑。

曹鸿笑了。“你才丑。”珩夏又笑了。血从她脖子里涌出来,涌到曹鸿身上,两个人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靠在那里,靠在墙上。墙是冷的,血是热的。大殿里全是尸体,全是血,全是碎掉的兵器。那个男人躺在她们面前,死了,眼睛还睁着,金色的瞳孔散了,像两颗煮熟的蛋黄。外面有人声,很远,是幽祸教剩下的弟子在逃命,没有人敢进来。她们靠在那里,等着。

“曹鸿。”珩夏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气管漏了,说话像漏风。但曹鸿听见了。她一直能听见珩夏说话,不管多小,不管多远。

“嗯。”

“下辈。子,我要做。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不要。再戴这种破锁了。”

曹鸿笑了。“好。你健康,我比你更健康。你一出生,我就去接你。”

珩夏笑了。“下辈。子我还要你。当我的妹妹。不准比我大。”

“那我要比你早几百年。”曹鸿说。“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还有我爱你。”

珩夏没有说话。或许是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最后说的那几句是用尽全力说的,但是她在心底里面她也喜欢,她想过等报完仇就和曹鸿吐露心思,但现在吐露不了了。

她靠在曹鸿肩上,闭上了眼睛。眉心里那只天眼彻底灭了,那道符消散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潮水退下去,再也回不来了。曹鸿靠着她,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也闭上了。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碎的门窗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吕师父是第二天到的。她骑着驴,摇摇晃晃地上了山。驴背上挂着酒壶,酒壶空了,她喝了一路。幽祸教的弟子已经跑光了,只剩满地的尸体和血。她走进大殿,看见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姑娘。她们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污。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分不开。吕师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把酒壶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她们身边。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她把她们抱起来。一手一个,抱得很稳。驴在后面跟着,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地响。她抱着她们走下山,走回山里,埋在后山那棵松树下面。坟前没有碑,她种了一株山茶花。

后来她每年都来。带着酒壶,带着花,带着那两个姑娘小时候练剑时被她没收的那两把木剑。她把木剑插在坟前,倒了三杯酒,自己喝三杯。喝了十几年,喝到头发白了,喝到走不动了。最后一年,她带了两个年轻的弟子来,指着那座坟说,这里埋着两个人,是你们的师姐。你们不用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只要记得她们来过。

山茶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没有人知道是谁种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开在这里。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落下来,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两把木剑上,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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