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站在那扇门前。纸扎人的手还悬在半空，停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不动了。

她等了片刻。那只手没有动，纸扎人也没有动。它站在那里，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黑色的空洞。那只手从空洞里伸出来，悬在半空，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苗洛偏过头，绕过那只手，往前走。

嫁衣拖在地上，沙沙响。那些纸扎人就停在原地，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像被忘记了发条的玩具。她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嫁衣的裙摆扫过它们纸糊的脚面，沙沙的。它们没有拦她。它们只是站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黑纸贴的眼睛跟着她转。

主厅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主厅很大，比她想象的大。没有窗，只有四面墙，青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枯黄的，死了的。正中央摆着两口棺材。

不是竖着的，是横着的。两口棺材并排摆着，头对着头，像两个正在对视的人。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发亮，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字，什么都没有。棺盖合着，合得严严实实。

苗洛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口棺材。主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嫁衣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她往前迈了一步。

唰的一下，场景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闪的。像灯灭了一下又亮了，亮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青灰色的墙变成了红色的，大红色，像血，像嫁衣。地上的青石板不见了，换成了红色的地毯，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龙凤呈祥。头顶挂着红色的绸缎，一匹一匹的，从屋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

那些纸扎人也不见了。站在两边的不是纸扎人了，是真人。穿着喜服的宾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很大，很标准，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苗洛，目光齐刷刷的。

苗洛想转身，后背被人推了一下。力气很大，不是推，是撞，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想回头，发现自己转不了头。不是被按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被人拉起来，不是手，是绳子，看不见的绳子，勒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她被拽到厅堂中央。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上戴着冠，冠上垂下来的珠帘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但苗洛知道不是太子。太子的身形不是这样的。这个人的身形太直了，太僵了，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她被迫弯腰。有人按着她的头，往地上按。一拜天地。又按着弯腰。二拜高堂。再按。夫妻对拜。

三个头磕完，唰的一下，场景又变了。

苗洛躺在黑暗里。不是闭着眼睛的黑，是睁着眼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空气是冷的，湿的，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味。她伸手往上摸，摸到一块木板，很近，离她的脸只有几寸。她又往两边摸，摸到木板，左边，右边，脚底下。棺材。她在棺材里。棺盖合着，和刚才那两口棺材一样，合得严严实实。

苗洛没有慌。她用手撑着棺盖，往上推。棺盖动了一下。不是有人从外面打开的，是她自己推开的。灵力被封住了，但她的力气还在。她继续推，棺盖滑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用力往上顶，棺盖翻在地上，砰的一声，砸起一片灰。

她坐起来。棺材摆在一个房间里。不是主厅，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关着。墙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口棺材，和她。

她撑着棺材边缘爬出来。脚踩在地上，凉的。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外面传来声音。

“新娘子——”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远有近。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时候听到的收音机，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下喊话。

“新娘子……新娘子……”

“要去……陪葬……”

苗洛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院子。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院子不一样。这个院子很小，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枯黄的，死了的。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纸扎人。和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这个纸扎人穿着嫁衣，大红色的，和苗洛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嘴，黑纸贴的眼。脸上画着腮红，两个圆圆的红点。它站在那里，脸朝着苗洛的方向。黑纸贴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苗洛看着它。这是她的位置。刚才她站过的地方。现在被一个纸扎人占了。

她没有多想。她走过去，抓住那个纸扎人的手臂，把它从原地拽开。纸扎人倒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本书掉在地上。苗洛没有看它。她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还有很多纸扎人。它们站在各个角落，有的靠墙，有的蹲着，有的半趴在地上。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是纸扎的。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嘴，黑纸贴的眼。它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一个被定格的葬礼。

苗洛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拖到院子中央。纸扎人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捡了一个，又捡了一个。它们在她手里软塌塌的，像一捆捆被雨淋湿的纸。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把所有能看见的纸扎人都堆在一起。包括那个穿着嫁衣的、站在她位置上的那个。

她走进主厅。主厅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青灰色的墙，青石板的地，两口棺材并排摆着，头对着头。供桌上放着东西——香炉，烛台，和两根正在燃烧的蜡烛。蜡烛是红色的，很长，火苗跳动着，把整个主厅照得忽明忽暗。

苗洛走过去，拔下一根蜡烛。蜡烛很烫，蜡油滴在她手上，她没有松手。她拿着蜡烛走回院子，走到那堆纸扎人前面。

火苗碰到纸扎人的衣角。纸烧起来了。不是慢慢烧的，是猛地一下，像干柴遇烈火，像纸本来就是油做的。火舌从衣角往上蹿，舔过纸扎人的脸，舔过那些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嘴，黑纸贴的眼。火是红的，黄色的芯，蓝色的边，在风里呼呼地响。

纸扎人在火里扭动。不是它们自己在动，是火在烧它们，烧得它们变形，扭曲，卷曲，塌缩。白纸变成黑色，红纸变成灰，黑纸变成烟。那些脸在火里融化，笑容没了，腮红没了，眼睛没了。变成一团一团的灰烬，在火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火。嫁衣在风里飘，白发在风里飘。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红。

“出来吧。”

天上传来声音。

“妈妈坏。”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远有近。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平的，淡的，像念经。这次是有情绪的，有怒气的，有委屈的。

“弄坏了我的玩具。”

“我要惩罚妈妈。”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头顶压下来，从四面八方的墙里渗出来，从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风停了。火还在烧，但风停了。火苗不再飘，直直地往上蹿，像一根根红色的柱子。

苗洛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