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没有天。是一片白。白纸铺满了整个天空,一眼望不到头。白纸上有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像人的皮肤纹理。那些纹路在动,不是风在吹,是自己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面爬。
白纸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从里面把它划开了。裂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重,从裂缝里往下压。空气变沉了。苗洛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瞬,她站稳了。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纸扎的手,是人的手,很小,白白胖胖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和之前在纸扎人脸上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不是掉,是飘,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慢悠悠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
一个小孩从裂缝里钻出来,落在地上。穿着藏青色的马褂,对襟,立领,盘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白色的发带绑着。她的脸是圆的,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和之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铁的,黑色的,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像是血干透之后留下的。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苗洛。剪刀在她手里,刀刃对着苗洛的方向。
“妈妈。”她开口了。声音是甜的,软的,和之前一样。“你弄坏了我的玩具。”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有声音了。不再是飘的,是走的,一步一步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
“我要惩罚你。”
她又走了一步。剪刀在光里闪了一下。
苗洛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看着她脸上那个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刻上去的,是真的,是活的,但活的不是温暖,是冷的,是硬的,是刀锋一样的。
苗洛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要怎么惩罚我?”苗洛问。
小孩歪了歪头。剪刀在她手里转了一下。
“妈妈不听话。妈妈要受罚。”
她走到苗洛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苗洛。剪刀举起来,刀刃对着苗洛的脸。
“妈妈闭上眼睛。一下就好了。”
苗洛没有闭眼。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孩,看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个笑。
“我不是你妈。”苗洛说。
小孩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我是。我是妈妈的孩子。”
“你不是。”
小孩看着苗洛,看了很久。剪刀还举着,但没有落下来。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另一种,是那种被戳穿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那种抖。
“你不认我。”
声音变了。不是甜的,软的了,是涩的,干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也不认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剪刀垂下来,刀刃指着地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人要我。”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穿着鹅黄色的马褂,死人穿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白色的发带垂在脸侧。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剪刀,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
风又起了。吹着她的马褂,吹着她的发带,吹着她手里的剪刀。剪刀在风里轻轻晃,刀刃上的锈在光里闪了一下。
苗洛看着她。
“你是谁?”苗洛问。
小孩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那种红。她的嘴张开了。不是慢慢张的,是猛地一下,嘴角往两边裂,越裂越宽,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白的,整整齐齐的,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从牙龈一直长到喉咙深处。
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不是说话,是唱。咿咿呀呀的,调子很老,词很碎。
“小小女,没人要——”
“纸糊的脸,纸糊的脚——”
“谁来带我回家去——”
“妈妈不要,爸爸也不要——”
苗洛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个声音。火还在烧,纸扎人已经烧成了灰。灰在风里飘,黑色的,白色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枯草上,落在苗洛的嫁衣上。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