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纸发出更响的沙沙声。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从墙外面传来的，很轻，很密，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爬。她停下来，声音也停了。她又走了一步，声音又响了。不是她的脚步声，是墙外面的东西在跟着她走。
卓诺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纸面。纸是凉的，光滑的，和普通宣纸没什么两样。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纸凹进去一块，但没有破。她凑近了看，透过纸的纤维，能看见墙外面有暗红色的光在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动。
她收回手，转过身。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门也是纸糊的，白纸绷在木框上，门把手是纸做的，门轴也是纸做的。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纸的，凉的，手感很奇怪，像握着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纸糊的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窗，窗外透进来暗红色的光。走廊的地面也是纸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卓诺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没有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和墙外面那个东西的脚步声——她走，它走；她停，它停。她走了很久。走廊没有尽头，两边的窗子一模一样，透进来的光一模一样。她停下来，墙外面的东西也停下来。
卓诺看着窗外的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伸手，撕开了窗上的纸。
纸破了。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等眼睛适应了，她看见了一个院子。很大的院子，四面都是纸糊的房子，门窗紧闭。院子中央挂着一排排灯笼，暗红色的，和之前苗洛看见的那些一样——灯笼表面有细细的纹路，不是纸的纹路，是皮肤的纹路。毛孔，纹理，还有折叠处留下的褶皱，像是一张人脸被撑开了，绷在竹骨上。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嫁衣，大红色的，白发垂在肩上。
卓诺看着那个背影。她没有喊，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嫁衣在风里轻轻飘。然后她转过身来。
苗洛。穿着嫁衣，大红色的，白发散着，脸上画着妆。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看着卓诺。
“你来了。”她说。
卓诺看着她。“你不是她。”
苗洛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不对，太柔了，太慢了。
“我是。”她说。“我是你的苗洛。”
卓诺没有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身后的门还开着，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纸糊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走廊还在，纸墙还在，窗外的光还在。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廊还是没有尽头。她停下来，看着两边的墙。墙上的纸是白的，但仔细看，能看见纸下面有东西。不是竹骨，是别的东西。她伸手，撕开了一面墙。
纸破了。里面不是竹骨，是另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四面都是纸糊的墙，地上铺着纸。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珩夏。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鹅黄色的发带绑着。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卓诺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珩夏。”
苏珩夏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她看着卓诺，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卓诺姐。”她说。声音是苏珩夏的，但语调不对，太慢了，太轻了。
卓诺站起来，退后一步。她看着苏珩夏的脸，那张脸是苏珩夏的，眉眼，鼻梁，嘴唇，连右边那颗小虎牙的位置都一样。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苏珩夏的。太乖了，太安静了。苏珩夏不会这样坐着不动。苏珩夏会跳起来，会跑过来，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卓诺转身，走出那个房间。她继续往前走。走廊还是那个走廊，墙还是那些墙，窗还是那些窗。她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她的嫁衣裙摆被纸磨出了毛边。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墙外面的脚步声，是另一边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的，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唱歌。她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是小孩的声音，唱的是童谣，调子很老，词听不清。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是纸糊的，是木头的，暗红色的，漆面发亮。门上贴着两张纸人，一左一右，童男童女，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嘴，黑纸贴的眼。
卓诺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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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鸿落地的时候，脚下不是石板，是泥。湿的，软的，踩下去会往下陷，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泥土是黑色的，混着碎叶和腐烂的根茎，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甜腥的气味，像雨后的山林，又像尸体腐烂后渗进土里的味道。
曹鸿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物，发现变成了嫁衣。
她抬起头。四周是树，密密的，树干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另一种黑——像墨，像血干透之后留下的那种暗沉。树枝扭曲着，朝四面八方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晃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在磨。
雾很大。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从地面往上涌，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面穿行，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远处到近处。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雾里小跑，鞋底踩在湿泥上，吧嗒吧嗒的。
曹鸿站在那里，嫁衣的裙摆垂在泥地上，沾了泥，沾了腐叶。她没有动。阴气从她身上漫出来，黑沉沉的，把周围的雾逼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空地。
脚步声停了。雾里走出一个人。
苏珩夏。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鹅黄色的发带绑着。她的脸上有笑，嘴角弯弯的，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但那个笑容不对。太大了，太久了，像是被人画在脸上的，不会动，不会变。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曹鸿。她的嘴慢慢张开。不是正常地张开，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掰她的下巴，咔，咔，咔。嘴角往两边裂，越裂越宽，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是白的，整整齐齐的，但太多了，比正常人多出一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牙龈一直长到喉咙深处。
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不是说话，是唱。咿咿呀呀的，调子很老，词很碎。曹鸿听清了。
“同命终……同命终……”
“一根绳上两蝴蝶……”
“一去……一去……去去去……”
那个“去”字拖得很长，尾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针，像指甲划过玻璃，像什么东西在尖叫。声音不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从那些黑色的树干里，从那些扭曲的树枝上，从脚下的泥土里，从雾的深处。
“风吹一个去……”
“另一个……也去去去……”
曹鸿看着她。苏珩夏还站在那里，嘴还张着，还唱着。但她的眼睛是空的，黑亮亮的，什么都不映。曹鸿往前走了一步。苏珩夏没有动，还唱着。曹鸿又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碰苏珩夏的脸。凉的。不是活人的凉，是纸的凉，是蜡的凉，是死物被捏成人形之后留在表面的那种温度。
曹鸿的手收回来。她看着苏珩夏，看着那张和自己最熟悉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些多出来的牙齿，看着那个停不下来的笑容。
“你不配用她的脸”曹鸿说。
唱声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苏珩夏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只有风，从那些黑色的树干间穿过去，呜呜的，像哭。
然后她的脸开始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水波一样荡开，五官模糊了一瞬，又重新聚拢。苏珩夏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白的，没有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是黑的，牙齿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
它看着曹鸿，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太大，太久，像是刻上去的。
“你的私心只有你自己知道哈哈哈哈”
曹鸿没有回答。阴气从她身上涌出来，黑沉沉的，朝那东西扑过去。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雾里。
“不要靠近村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