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京城城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卓诺勒停了马。
苗洛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感觉车停了，睁开眼。车帘从外面掀开，卓诺弯腰钻进来。她在车里翻找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套衣裳，抖开，递给苗洛。
“换上。”
苗洛接过来。是一套衣裙，黑色的底，上面绣着竹叶纹样，绿色的，深深浅浅，像是竹叶落在深色的衣料上。不是劲装，是裙子，裙摆不大不小，比卓诺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窄一些，但也不是苗洛身上那件绯红色的那种大摆。
“苏珩夏买的。”卓诺说。
苗洛看着她。她买的？”
“嗯”卓诺说。
苗洛没有再问。她换了衣裳。绯红色的那件叠好放在一边，黑色的衣裙穿在身上，竹叶纹样在光下若隐若现。裙摆垂到脚面，不拖地。头发还是拖着的，很长，从肩上垂下去，铺在车板上。
苗洛掀开车帘，准备下车。脚迈出去，踩在车沿上，另一只脚还没抬起来，头发绊了一下。她顿住，低头看了一眼。白发缠在车辕的缝隙里，扯住了。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卓诺站在车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也没有过来帮忙。苗洛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她弯腰，去解那些缠在缝隙里的发丝，解了两根，还有更多。她直起身，看着卓诺。
“有刀吗？”
卓诺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剪掉。”
卓诺没有动。苗洛伸手，从卓诺腰间抽出那把短刀。刀刃很亮，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她握住自己的头发，从齐腰的位置，一刀割下去。
白发断了。
断下来的那一段落在车沿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苗洛手里还握着一截，她松开手，那截也落在地上。白发铺了一地，在沙土地上，白得发亮。剩下的头发齐腰，不再拖地了。
苗洛把刀插回卓诺腰间。卓诺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像是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走吧。”她说。
卓诺弯腰，把地上那些断发捡起来，收进袖子里。苗洛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马车驶入城内穿过那些街巷，拐了几个弯，来到那条熟悉的巷子。
院门关着。
苗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和五年前一样，青砖灰瓦，门框上的漆剥落了一些，门环还是那个铜的，磨得发亮。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地上，暖洋洋的。墙角那棵槐树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有大的有小的，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皂角味，有饭菜香，有生活的气息。
苗洛站在那里。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厢房的门也开着，也没有人。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后院传来的，很快，很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岁安从后院跑出来。
她长高了。五年前才到苗洛腰际，现在到肩膀了。脸也长开了一些，眉眼间少了些稚气，多了些少女的模样。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站在那里，看着苗洛，看着卓诺。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姐。”
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扑过来，一头撞进两个人怀里，把苗洛和卓诺都抱住了。
“姐姐，你们到底去哪儿了？珩夏姐姐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她的声音又哭又笑，闷在她们的衣裳里，瓮瓮的。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苗洛低头看着她，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
“长高了。”苗洛说。
岁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她看着苗洛，又看看卓诺，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五年了！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说着，又哭起来。手还抓着她们的衣裳，指甲嵌进布料里，低下头埋在布料里面哭。
厢房的门开了。知晚知秋从里面跑出来，二妮跟在后面，小满从厨房探出头。陈辞拉着陈惜之从后院跑过来。
知晚也长高了，到苗洛肩膀了。知秋矮一些，到她胸口。二妮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但眉眼间多了些沉稳。小满还是低着头，但嘴角有了一点笑。陈辞高了很多，陈惜之比五年前胖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
她们站在院子中央，围过来。
“姐姐。”
“姐姐回来了。”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叠在一起，有哭的有笑的，有大声的有小声的。苗洛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些孩子。岁安还抓着她的衣裳，知晚知秋挤在前面，二妮站在后面，小满躲在知晚身后，陈辞拉着陈惜之站在最边上。七个孩子，都在。长高了，长大了，但都在。
“进去吧。”卓诺说。
岁安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拉着苗洛往正房走。“姐姐你饿不饿？刘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苗洛被她拉着走。卓诺跟在后面。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着，问这问那。
“姐姐你的头发怎么变长了？”
“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
“姐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苗洛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被岁安拉着，被孩子们围着，走进正房，在椅子上坐下来。岁安给她倒了水，知晚给她拿了点心，知秋把自己藏了好久的糖塞到她手里。
刘妈从厨房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苗洛，眼眶红了。
“姑娘”
苗洛看着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