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睁眼
光是从缝隙里涌出来的。
苗洛躺在棺椁里,白发铺在身下。衣裳已经不是原来那件了,变成了绯红色,裙摆很大,铺在白发上面。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很满,从心脏往四肢走,从骨头缝往外溢。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感觉身体很充实。
她没有着急先出来。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黑暗。
你是琼光的女儿。这多可笑啊。这世上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吗?和那个叫琼光的有关,自己来到这个墓也和琼光有关。她不知道琼光是谁,只知道这个名字刻在墙上,刻在棺盖上,刻在那些干枯的血里。所有人都恨她。扶摇恨她,连她自己大概也恨自己。
苗洛看着黑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笑。她被扔了,被剥了神籍,被丢到凡间,死也死不了,就这样一直活着,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她不想和琼光有关系。她只想做山里的孩子,做亚麻的黛帕彩,做芷桠的苗洛。可她躺在这个墓里,躺在这个和琼光有关的墓里,身体里那些东西——那些温热的一直在流的东西——大概也和琼光有关系。
苗洛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棺盖动了。
不是有人从外面打开的,是它自己打开的。它很听话。苗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想着“打开”,它就开了。轰的一声,棺盖翻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苗洛坐起来。白发从肩上滑下去,垂到地上。她撑着棺椁边缘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脚踩在石板上,凉凉的。
门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卓诺。
她穿着暗红色的衣裙,和之前不一样了。终于不是劲装了,裙摆很大,垂在脚面。头发还是那样,暗红色的,用发带束着。只是眉眼中多了一丝憔悴。
卓诺看见苗洛的第一眼,眼睛开始慢慢变红。
苗洛看着她。
“我睡了多久?还是说我让你等了多久?”
卓诺的嘴唇动了一下。
“五年。”
尾调带了一些哭腔。
苗洛看着她。五年。卓诺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苗洛,像是不敢走过来,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醒了。
“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吗?变得好憔悴。”
苗洛走上前,摸了一下卓诺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卓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苗洛,然后伸手抱住了苗洛。
苗洛愣了一下。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不像卓诺会做的事。卓诺不是会主动抱人的人。她总是站在半步之后,不远不近,苗洛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但不会贴上来。
“这不像你的性格。”苗洛说。
卓诺没有说话。她的手收得很紧,脸埋在苗洛肩上,没有说话。苗洛站在那里,被她抱着。过了一会儿,苗洛伸手,回抱住了她。
两个人抱住的样子,像一个心脏。
苗洛不知道是谁的心。可能是她的,可能是卓诺的,可能是她们两个一起的。她只知道这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在墓室的正中央,在那些刻满字的墙中间,在那些光里面。
过了一会儿,卓诺松开手。苗洛也松开手。
两个人看着对方。卓诺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静的,淡淡的。苗洛没有再说别的。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裙摆拖在地上,白发也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卓诺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半步之后,不远不近。
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室。甬道很长,两边的墙上全是字。苗洛没有看它们,一直往前走。卓诺就在她旁边,半步之后。走到甬道尽头,外面是光。太阳的光,从洞口照进来,把出口照得发白。
苗洛走出去。
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眼睛习惯了没有光的地方。现在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
外面是沙漠。
连绵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太阳挂在半空,晒得沙子发白。风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苗洛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白发,白发很长,拖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卓诺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着这片沙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卓诺忽然弯腰,一只手揽住苗洛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