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红的。苗洛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下摆已经被染红了,红色沿着衣料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拽着她。她抬起头,扶摇站在对面。她的衣裳也是红的,不是被水染的,是本来就是红的。大红的,和那天在浴池里一样,和那天在婚宴上一样。她的头发是黑的,垂到腰际,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疯癫的、裂开的笑,是温柔的,是含情的,是很多年前坐在栏杆上看云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她看着苗洛,目光是软的,是湿的,像是看进了另一个人。
“你来了。”她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疲惫的,是轻的,是甜的,像很多年前在天河边拉着袖子说“怕掉下去”的时候一样。
苗洛往后退了一步。水在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碰到扶摇的脚踝又弹回去。扶摇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血腥,不是腐朽,是花香,是雪和花的香,和琼光身上的一样。
“我等了你很久。”扶摇伸出手,碰了碰苗洛的脸。指尖是温的,不再是凉的。苗洛偏头躲开了。
扶摇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你还是这样,”她说,“总是躲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贴上来。手从苗洛的脸滑到肩上,从肩上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间。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得鼻尖快要碰到苗洛的鼻子。她闭上眼睛,嘴唇凑过来。
苗洛偏头。她的嘴唇擦着苗洛的脸颊过去,落在空气里。扶摇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怎么了?”苗洛没有说话。扶摇又凑过来,这一次更快,更用力。苗洛伸手推开她,推开了。水花溅起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不是她。”扶摇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不再甜。她看着苗洛,眼睛里的光在暗,在变。“你是谁?”
苗洛看着她。“我不是琼光。”
扶摇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她的脸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含情的,是扭曲的,是狰狞的。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
“你不是琼光?”她的声音在抖。“你不是琼光!”她猛地扑上来,双手掐住苗洛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苗洛被按进水里,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发黑。扶摇骑在她身上,双手掐着,指甲嵌进肉里,血渗出来。
“你不是琼光!那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凭什么穿着她的脸!”她喊,声音又尖又利,在水面上回荡。苗洛掰她的手指,掰不开。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脸开始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苗洛趴在水里。后背裸露着,衣裳被撕开了,从领口到尾椎,裂成两片,漂在红色的水面上。她的脊椎在皮肤下面起伏,一节一节的,像一条沉睡的蛇。扶摇的手按在那条蛇的尾端,指尖陷进肉里,掐住那一节骨头。
然后她开始往外抽。
苗洛的身体猛地弹起来。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身体的本能,像被电击,像被火烧,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她整个人往上拽。她的手撑在水里,指尖抠进石板缝,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想喊,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闷哼,变成窒息一样的喘息。她的脸埋在手臂里,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抖,是肌肉自己在抖,是神经自己在抖,是她控制不了的那种抖。
扶摇抽出了第一节。那一节从肌肉里滑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苗洛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她的嘴张着,眼睛睁着,瞳孔在放大,在缩小,在放大。意识空白了一瞬,又回来了。剧痛把她按在清醒里,不让她昏过去。
“我不是……琼光……”
声音很小,哑的,裂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血。扶摇没有听见。她抽出了第二节。苗洛的四肢开始软了,手指撑不住,脸埋进水里,呛了一口,又呛了一口。她的身体在往下滑,从趴着变成侧躺,从侧躺变成蜷缩。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水从她脸上淌过去,从她嘴里灌进去,她咳不出来。
“我说了……我不是……”
声音更小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扶摇抽出了第三节。苗洛的身体彻底瘫了。手脚软掉了,像不是自己的,动不了,抬不起来。只有后背还在疼,只有脊椎还在叫,只有那些被扯断的神经还在拼命地往大脑里送信号——疼,疼,疼。她的心跳在加速,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然后猛地慢下来,慢得像要停了。她开始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水,混着血。浑身在冒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和那些红色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牙齿在咬,咬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扶摇抽出第四节的时候,苗洛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的嘴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那几个字在嘴唇上翻来覆去——“我不是琼光。我不是。我不是。”
扶摇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苗洛。苗洛趴在水里,脸侧着,露出半边脸。霜白的发散在水面上,和那些红色的水混在一起,像白色的丝线漂在血里。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看不清在看哪里。嘴唇在动,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