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一下子把脊椎骨全都给抽了出来。
扶摇看着那张脸。不是琼光。琼光的脸不是这样的。琼光的眉毛没有这么细,琼光的颧骨没有这么高,琼光的嘴唇比这个要薄。这是另一张脸。她认识这张脸。她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孩子的脸上。那个孩子被她从地上捡起来,胸口插着一把刀,浑身是血。那个孩子的眉眼间有琼光的影子,但不是琼光。是琼光的女儿。
扶摇手里的脊椎掉了。落进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她看着苗洛的后背,那里有一个洞,从腰到尾椎,空荡荡的,血从里面往外涌。她看着那些碎肉,那些断了的神经,那些露在外面的骨头渣。
“我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脸上。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在变,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一会儿是扶摇,一会儿是那个被关了一千年的疯女人。
“琼光!”她喊。“你也有今天!”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看着苗洛的脸。“不是琼光。”她的声音又变了,低了,哑了。“不是琼光。是她的孩子。”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洗,洗不干净。血黏在手上,洗不掉。她看着那些血,看着苗洛趴在水里的样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伤口。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以为她是琼光。我以为她是。”她抬起头,看着苗洛的脸。“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苗洛没有回答。她听不见了。
扶摇爬过去,手撑在水里,一步一步地爬。她爬到苗洛身边,把手放在那个伤口上。掌心有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灯。那些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流进苗洛的身体里,流到那些断裂的骨头上,流到那些被扯断的神经上。苗洛的身体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那些骨头在长,一节一节地长,从断裂处长出来,把空的地方填满。那些神经在接,一根一根地接,把断掉的两端连在一起。
扶摇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在抖,光在暗,越来越弱。她的眼睛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清明的时候她看着苗洛,说“对不起”;混沌的时候她看着苗洛,说“琼光,你也有今天”。说完了又清醒,清醒了又说,翻来覆去。
苗洛的嘴唇不动了。那几个字停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从弱到强,从强到稳。她在长骨头,在长肉,在长那些被抽走的、被扯断的、被撕碎的东西。
扶摇的手从她身上收回来。光灭了。她坐在水里,看着苗洛,看着那张和琼光长得像、但不是琼光的脸。她伸出手,碰了碰苗洛的头发。霜白的,湿的,缠在指间。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错了。”她把手收回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水里。水是红的,衣裳是红的,她的手也是红的。她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像这个墓室里的一部分。
水开始退了。红色从苗洛身上退下去,从她身边退下去,露出下面黑色的石板。扶摇坐在干涸的池底,看着她。苗洛躺着,呼吸平稳,脸色苍白。她的后背已经长好了,皮肤光滑,连疤都没有。
扶摇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很多年前坐在栏杆上看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长得像她。”她说。“但你不是她。你比她好。”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墨滴进水里,像雾散在风里。
“去吧,去杀她。让她来陪我”她说。“去问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她没有等到回答。她等不到了。她的身体彻底散了,化作千万点光,飘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苗洛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