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扶摇。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日子还是那么美好。

我是瑞兽之女，白泽的女儿。白泽在很久以前那场战役里死了，我被养在天帝和地母的膝下。他们的女儿叫琼光，一直叫我姐姐。我很喜欢这个称呼。

琼光小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栏杆上看云。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问她看什么。琼光说，看下面的世界，人类打起仗来，可真好玩。我也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云。我问琼光，可这什么都没有啊。琼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我记了很久很久。

我们一起修炼，一起赴宴，一起在天河边散步。琼光走在我旁边，有时候会拉起我的袖子。我问她怎么了，琼光说，怕掉下去。我笑了，说神仙掉下去也死不了。琼光没有回答，但手没有松开。我也就让她拉着。

后来她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她不再跟在我后面，开始走在我前面。我发现她老是喜欢下凡，偷偷跟在她后面，竟发现她是在拿人间的婴幼儿炼一种邪术。我当时很震惊，但我想，她还有机会回头，不能让她因为这个犯下罪孽。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劝她。

直到苍渊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天宫的正殿里。他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头发是银灰色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他站在琼光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我认识那种目光，是喜欢。我站在远处看着，看着琼光和他说话，看着琼光笑，看着琼光和他一起离开。我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我开始恨他了。

后来我不想去管他们了。我恨他们。我听他们降妖除魔，好笑，一个妖和一个神仙一起降妖除魔。我听说琼光收他为徒，我也不想管了，再也不想管。

琼光经常闭关，一关就是好几天，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很虚弱，像是用了特别多的灵力。我不想管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在修炼一种新的法术。我当时以为她终于不会去碰那个邪术了。可她新的法术，是更令人残暴的。

有一天夜里，天帝叫我去找琼光。琼光的屋子里有光，门关着，里面发出低低的咀嚼声。我推开门进去，便看见琼光跪坐在屋子中央，面前是好几个人，幼儿和成年的男子女子。她面前摆着一个铜盆，嘴巴里咀嚼着什么。我再一看，前面那个女子的肚子已经被剖开了，琼光正在咀嚼那个胎儿。

“琼光。”我的声音变了。

琼光抬起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在做什么？”

琼光没有回答，继续吃着那个胎儿。我冲上去把她的手打开。

“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是神仙啊！你怎么能做妖魔才做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撕心裂肺地对她哭喊着。琼光微微一笑。

“姐姐。世界上没有什么神仙应该做的事，妖魔不应该做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肚子里的胎儿我也能吃掉。只要能让自己变强，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看着琼光，她完全变了。她不是之前那个会跟在我后面走的小姑娘了，她已经变成我完全不想看见的样子。

“你怀孕了？谁的？是苍渊的吗？”我把琼光从地上拉起来，看着她的肚子。

琼光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苍渊的。”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你疯了吗？到底怎么了？”

“姐姐。只要能变强，只要能统治，只要能让这全天下都是我的，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琼光，你完全疯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当初的天真了。她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模样了。“你骗我。你之前告诉我你不会再这样了，你怎么能这个样子。”

那天我愤怒地离去了。

很久以后，琼光的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儿。她很强。出生的那天我去看了，这个孩子的确很强，她身上的灵力是我修炼几百万年都达不到的。我恨啊。我恨她为什么不爱我。她想变强，我有办法，她去找那些男人有什么用。为什么生下来的孩子都比我厉害。

后来我不想管这些事了。苍渊死了，我听着外面有人说琼光是圣女，我不想管她。

那天我路过琼光的屋子，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我冲进屋子，看见她的孩子被扔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我上前把刀拔出来，那个孩子一直在哭，浑身血淋淋的。孩子的眉眼间有点像琼光。我看着这个孩子，用灵力尝试修复伤口。可奇迹的是，孩子的伤口自己开始愈合了。我仔细一想，这孩子的心脏都没有了的呀，那她究竟是怎么能哭闹的呢？

我把孩子抱到床上，冲进了内室。没有看见琼光。我听见声响，冲进浴池里，整个池子都是红色的。琼光浑身赤裸地坐在浴池里面，嘴巴里一口一口地吃着什么。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琼光。”我的声音在发抖。“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好狠的心啊。”

她停下了。手里的东西掉进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你要做什么，以后姐姐来帮你好不好？”

琼光转过头看着我。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血，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你帮不了我。”

“我可以。你告诉我怎么做。我的法力够，我的身体够。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沾着血，滑腻腻的。

“你不怕？”

“我不怕。”

她的手停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坐在栏杆上看云的时候一模一样，很淡，很好看。

“姐姐。”她说。“你以为你是帮我？你是害我。你活着，就是害我。”

我的手从她胸前滑下来，垂在水里。

“你知道天帝和地母为什么不杀我吗？因为我有用。你知道苍渊为什么甘心帮我吗？因为我有用。你知道那些孩子为什么该死吗？因为他们有用。你呢？”

我看着她。水是红的，她的身体是白的，头发是黑的，浮在水面上，像墨。

“你的血可以续命。”她说。“你的骨头可以炼丹。你的魂魄可以镇住一方天地。你有很多用。但我不要你用。我要你活着。”

“你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她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哗啦一声。她跨出浴池，拿起旁边的衣裳，披在身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你离开天庭。去一个地方。等我安排。”

“你要把我关起来？”

她没有回答。

“琼光！你要把我关起来！”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没有声音。

我站在水里，站了很久。水凉了，我还在站。我想哭，哭不出来。我想恨，恨不起来。我恨了那么多年，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疼。可她还是我妹妹。我还是她姐姐。我还是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