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来了。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和很多年前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走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和每一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不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必须走。”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为了我吗?”
我笑了。“很好。很好。”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又平静了。
“你不信我?”
我看着她。“你骗过我。”
“我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我们站在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走不走?”她又问了一遍。
“你告诉我实话。你把我送走,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利用我?”
她没有回答。
“你看着我。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一样。“都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回答。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好。我走。”我说。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肩膀,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又像花的香气。我没有停。从侧面看,从某个角度,像是亲吻。但不是。永远都不是。
她带我走了很远。穿过云层,穿过沙漠,走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墓,很大,很黑,墓道两边的墙上全是她的壁画。画她站在云端的模样,画她俯瞰众生的模样,画她怀里抱着婴儿低眉微笑的模样。每一幅都美,每一幅都假。她带我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门开着,棺椁露出来,黑沉沉的,棺底刻满了符咒。
我刚想说话,她抬手了。一股力量封住我的手脚,我不能动了。她把我放进去,棺底冰凉,符咒硌着我的背。
“琼光!”我撕心裂肺地喊。“你明明不用骗我的!你告诉我,我自己也会进来!”
她站在棺椁边,低头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杀自己的丈夫,剥自己孩子的神籍,吃自己孩子的心脏!”我的声音在棺材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你坏事做尽!你辜负了我一片真心!”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棺盖推过来。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我,最后只剩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见她的背影。她已经转身了,衣摆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棺盖合上了。
我在黑暗里喊,喊到嗓子哑了。我砸,砸到骨头碎了。没有人来。她不会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一百年,也许更久。我用法力一遍一遍地轰棺盖,轰到灵力耗尽,休息,再轰。终于有一天,棺盖裂了。不是她打开的,是我轰开的。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手撑在地上,指甲全断了,血糊了一手。我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摔了一跤,又站起来。
我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头发打结了,沾着干枯的血,衣裳烂了,挂在身上,皮肤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痕。我走到墙边,看见那些壁画。她的脸,她的笑,她的眉眼。我恨她。我伸手去砸,把她的脸砸烂了,把她的笑砸烂了,把她的眉眼砸烂了。碎石落在地上,灰扬起来,呛得我咳嗽。
我砸完了。站在那面残破的墙前面,喘着气。然后我哭了。我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我后悔了。我把她砸没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我恨她,可我想看她。我在这墓里待了这么久,每天对着那些壁画,恨她,骂她,诅咒她。可她是我唯一能看见的东西。现在连那个都没了。
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太久没有照过镜子,太久没有见过光。我的脸还是我的脸吗?我不知道。我用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颧骨,摸到眼眶,摸到嘴唇。凉的,干的,瘦的。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试着出去。墓门还是关着,和她走的那天一样。我用拳头砸,用脚踹,用法力轰。门不动。我沿着墓道走,一条一条地试,每一条都是死路。她把路封死了,把我关在这里,关在那些被她砸烂的壁画中间,关在那具被我轰开的棺材旁边。我出不去。永远出不去。
又过了很多年。我的法力恢复了,又耗尽了,又恢复了。我的指甲长出来了,又断了,又长出来了。我活着,死不了。她不会让我死。她要我活着,活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活到永远。
然后我感觉到什么。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我的左手动了,不是我要它动的,是它自己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喊它。我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在朝某个方向指。我顺着那个方向看,是墓门。我站起来,走过去。门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样,关着。但我的手在动,在朝门的方向指。它在告诉我,有人来了。
我等着。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说话。我眯着眼睛看,看见一个人影。霜白的发,苍白的脸,穿着深褐色的袍子,站在门口。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左手在发光。那光我认识。是我的灵力,是我很多年前留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那个被琼光剖开胸口又自己活过来的孩子。我把灵力留在她身上,让她活着,让她长大,让她有一天能找到这里。我忘了。我在这黑暗里待了太久,忘了很多事。但我的手没有忘。它一直在等,等这一天。
我看着她。她长得不像琼光,一点也不像。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认识。是恨。和我一样。
好笑。好笑。我笑了,笑得浑身发抖。我用了几百年从棺材里爬出来,又用了几百年困在这里出不去。我等来的不是琼光,是她女儿。是那个被琼光丢掉的孩子。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不知道她左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但她来了。这就够了。
我知道有一天琼光做的那些事都会被反噬。而她放过了这个孩子,这就是最后的报应。
我朝她走过去。脚下不是石头,是水。红色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来的,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我的衣裳被染红了,和她那天在浴池里一样红。水面上映出我的脸,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我继续往前走,朝她走过去。
苗洛猛地惊醒。
她站在那里,脚底下是红色的水,漫过脚面,冰凉冰凉的。她的衣裳被染红了,从下摆往上漫,红色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她抬起头,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披散着,沾着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裳是白的,被水浸湿了,贴在身上,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痕。她的脸很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没有颜色。但她看着苗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很多年前坐在栏杆上看云的时候一模一样。
苗洛看着她,她也看着苗洛。水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