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风把她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三个人都换了衣裳,深褐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是进沙漠前在城里买的,卖布的老头说,不穿这个,抵挡不住风沙。苏珩夏的那件大了些,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像两只翅膀。她嫌碍事,卷了几道,走几步又掉下来,又卷两道,又掉。曹鸿看不下去了,伸手替她把袖口扎紧了。苏珩夏甩了甩手,说舒服多了。
骆驼是三天前买的。三头,两头壮实,一头瘦。卖骆驼的老头指着那头瘦的说,它认路。苏珩夏蹲在那头瘦骆驼面前看了半天,说它真的认路吗。老头笑了笑,说它比我熟。苏珩夏又问,比你还熟?老头不说话了,把缰绳递给她。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她们就出发了。苗洛和卓诺走在最前面,苗洛坐在骆驼上,卓诺牵着缰绳,拉着那头骆驼往前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身后的城已经看不清了,再走一阵,连城墙的影子都没了。四周全是沙,连绵的,起伏的,一模一样的沙。苏珩夏趴在骆驼背上,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说,说这沙怎么这么大,说那沙丘怎么像馒头,说她从来没骑过骆驼屁股好痛。后来不说了。热,渴,风里全是沙,嘴一张就灌一嘴。曹鸿走在她前面,隔一会儿递一次水囊。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苗洛忽然停下来。她的左手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往西北方向看,那边是一座沙丘,和别的沙丘没什么两样。她盯着那座沙丘看了很久,然后从骆驼上下来,脚踩进沙里,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沙。下面的沙凉一些,再下面是湿的。她的手碰到什么东西,硬的,冰的,是石头。她顺着那块石头往旁边摸,摸到边缘,是直角,是人工打磨过的。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左手里的那个东西在动,在跳,像是在喊,像是在叫,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过来。”苗洛喊了一声。
卓诺第一个跑过来,蹲在她旁边。苗洛说:“这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她转头看向曹鸿。“你可以帮我把沙弄开吗?”
曹鸿看了她一眼。“难得你也有求我帮忙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阴气从掌心漫出来,贴着地面往前流,把那些细沙往外推。沙扒开了,是一块石板,青灰色的,很大,比赵府的门还大,表面光滑。
苗洛蹲在石板面前,手按在上面。曹鸿继续用阴气把周围的沙往外推,石板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它是一扇门,很高,很大,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高。门上刻着一些神秘的符号,弯弯曲曲的,看不懂是什么。
苗洛站起来,走到门前。她伸手按在石板上,左手里的那股热流顺着掌心漫出去,漫过整个门面。门自己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往里倒,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灰落下来的时候,她们看见里面的甬道。很黑,很深,两边的墙上全是字。不是刻的,是凿的,一凿一凿地把字砸进石头里。
“去死。”“琼光。”“你还我的命。”“你不得好死。”
字很大,一个挨着一个,从地面一直凿到顶部。有些地方凿得太深,石头碎了,露出一片一片的缺口;有些地方凿得太密,字叠着字,划痕叠着划痕,分不清写的是什么。苏珩夏缩在曹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些字。“这个人到底怎么了?他好恨这个人啊。”
苗洛走进去。甬道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字一直没有断。有些地方突然空出一块,什么都没写,但墙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从这头划到那头,像是有人在这里拼命地抓,指甲断了,用骨头继续抓;骨头碎了,用剩下的残肢继续抓。苏珩夏不说话了,紧紧攥着曹鸿的袖子。
甬道拐了个弯,前面是八个门。苗洛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很活跃,她按着左手,顺着那个方向走。她选了中间那扇门,推开了。
墓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一具棺材,但四壁刻满了字。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裳,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低头看着下面。她的脸被凿没了,不是被风沙磨掉的,是被人一凿一凿地砸掉的,整张脸坑坑洼洼的,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画的旁边也刻着字。“琼光。你也有今天。你在上面过得好吗?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苏珩夏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琼光到底做了什么?”
曹红说:“反正不是好人。”
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具棺椁,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了三四倍,黑色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摸着冰冰凉凉的。棺椁的盖子上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一道压着一道,一道盖着一道,从这头铺满了整个盖子。有些抓痕很深,深得快要穿透棺盖了;有些很浅,只划了一道就换了个地方。盖子边缘有一排小字,比墙上的小很多,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和外面那些疯狂的大字完全不一样。这些字很安静,很乖,像是刻的人已经哭不出来了,喊不出来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刻这几个字。
苏珩夏蹲在棺椁面前,看着这些小字。“放我出去。”她念了一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去,这个人的怨念真的好深啊。”
苗洛站在棺椁前,低头看着那些抓痕,那些字。她的左手在抖,一直在剧烈地抖。她把左手按在棺盖上,按在那些抓痕上。
“推开。”她说。
卓诺走过来,手按在棺盖边缘。苏珩夏也走过来,把木箱卸下来放在地上,双手撑住棺盖。曹鸿站在另一边,阴气灌进盖子的缝隙里,黑沉沉的,在里面翻涌。
棺盖很重。她们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四个人一起用力,棺盖动了一下,很轻,只是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口气,特别冷,冷得人骨头都疼。
苏珩夏打了个哆嗦,没有松手。又推了一下,缝大了一点。再推,再大。轰的一声,棺盖翻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墓室里很安静。灰落下来的时候,她们看见了棺椁里面。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血,暗红色的,干枯的,铺满了整个棺底,厚厚的一层,像是有人在这里流了很多很多年的血。血上面是字,和盖子上一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刻在干枯的血上,刻在石头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还有一些新字,比其他的都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琼光。你去死吧。你早就应该死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棺椁里的那些字。她伸手,碰到“琼光”两个字,很深,深得能卡住指甲。她的手停在那里。一股力量从字里涌出来,从手指往里吸。她感觉到身体往前倾,手按在棺底上,按在那些干枯的血上。她想抽手,抽不出来,手指像是被粘住了,粘在那些笔画里。力量越来越大,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整个人都被吸住了。
“苗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