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诺是在清晨自己坐起来的。
苗洛从院子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床头,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正慢慢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静。
“好了?”苗洛在床边坐下。
卓诺点了点头,把碗放到一边。
“能走吗?”
卓诺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稳得很。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苗洛面前站定。
“能。”她说。
苗洛看着她,没说话。卓诺也看着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晨光里对视着。
过了很久,苗洛开口:“今天。”
卓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女孩的尸体。那条河。那个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的黑衣人。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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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立刻去河边。
苗洛先去了城东。卓诺跟着她,走在雪地里,脚步比前几天稳多了。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一个霜白的发,一个暗红的发,一前一后,踩出两串脚印。
推开那间空屋的门,孩子们还是挤在角落里。看到苗洛,阿草眼睛亮了,又看到她身后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但头发不同的人,愣了一下。
“这是我姐姐。”苗洛说,没多解释。
卓诺站在门口,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九个。阿草,小满,二妮,丫头,三丫,还有网个她不认识。
苗洛走到阿草面前,蹲下来。
“那个女孩,”她说,“叫什么名字?”
阿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蘅。”她说,“她叫清蘅。”
“家在哪?”
“城南。”阿草的声音很轻,“甜水井胡同,她说过。她爹是夫子,娘是绣娘。她一直想回家。”
苗洛点了点头。
“明天,”她说,“送你们回家。”
阿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能回家的,回家。”苗洛继续说,“不能回家的,跟着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卓诺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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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荒凉。
雪盖着一切,冰封着河面,白茫茫一片。苗洛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冰,卓诺站在她旁边。
“阿草说,就扔在这儿。”苗洛指了指河滩下方,“那块大石头附近。”
卓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黑色巨石,像一头蹲着的野兽。
她走过去,在石头周围查看。雪很厚,但有些地方被风刮得薄了,露出下面的冰面。
“这里。”她说。
苗洛走过去,蹲下来看。
冰面下,隐约能看到一团暗影。被冰封住了,冻得很深。
苗洛看着那团暗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四处看了看,从河滩边捡起一块大石头,走回来,对准那团暗影上方的冰面,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冰裂了。
裂缝从砸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白色的网。苗洛又砸了几下,冰面破开一个大洞,黑沉沉的水露出来。
那团暗影就在下面,离水面不远。
苗洛蹲下来,把手伸进冰水里。
卓诺站在旁边,看着她。
水冷得刺骨,但苗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探下去,摸到那团暗影——冰的,硬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她把它捞了上来。
是个女孩。十一二岁,赤身裸体,浑身青紫,皮肤上全是指印和淤痕。但眉眼间还能看出一点清秀的轮廓。因为长时间的泡发在水里面,本来应该顺着河流往下流的,但是被这块石头给卡住了,导致整块尸体面目全非。
苗洛把她放在雪地上,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卓诺也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清蘅。我们来带你回家了”苗洛轻声说。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河滩。
苗洛伸出手,把那些冻在她脸上的冰碴子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卓诺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件衣服,帮清蘅穿上。
“走吧。”苗洛说。
她弯腰,把阿蘅抱起来。那具小小的尸体已经冻硬了,但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卓诺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那具尸体,走在雪地里。霜白的发散在肩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